期末周如期而至,校园里的空气都绷紧了。图书馆座无虚席,通宵自习室的灯光彻夜不熄,学生们抱着厚厚的笔记和参考书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相似的焦虑和疲惫。
南渡的《史学概论》也迎来了期末考核。最后一堂课,他照例梳理了课程的核心脉络,强调了史学思维和方法的重要性,而非单纯的知识点记忆。台下学生们埋头狂记,气氛肃穆。
“最后,”南渡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历史研究,归根结底是关于‘人’的学问。它要求我们理解过去的复杂性,也要求我们反观自身的局限。希望这门课,不仅能帮助你们应对考试,更能在你们未来面对各种‘文本’——无论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时,多一份审慎,多一份理解,也多一份属于自己的思考。”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做停留。但当他看到景临安时,男生恰好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南渡难以完全解读的深沉,像是听懂了话里更深的意味。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释重负又恋恋不舍地陆续离开。几个学生围上来问最后的问题,南渡一一解答。景临安没有上前,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远远地对南渡点头致意,然后随着人流离开了教室。
南渡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自从那晚听见琴声,又回复了那条“注意保暖”的消息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项目合作依旧高效专业,景临安的汇报和资料整理总是及时且超出预期。但那些夹杂在公事往来中简短的关心——
“南老师,您推荐的文献已找到,很有启发。”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路上小心。”
以及南渡偶尔简洁的回应,像是两条平行线之间,偶尔闪烁的、极细的电流。
处理完学生的问题,南渡回到办公室,开始批改本学期最后一批课程作业。窗外的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确实像是要下雪。
手机响起,是母亲周静仪。
“南渡,你爸爸出院后恢复得不错,这周末家里想一起吃个饭,你也回来。”语气温和但明显不容商量。
“好。”南渡应道。
“李嘉璐那边,项目进展还顺利吗?我听她说,你给了不少专业支持。”周静仪似乎随口一问。
“有在按计划推进。”南渡回答简短。
“嗯。嘉璐这孩子确实能干,家世也好。她父母对你印象也不错。”周静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上次饭局你提前走,李家多少有点芥蒂。这次周末,嘉璐可能也会来坐坐,你注意些,别太疏离。”
南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知道母亲的意思。李嘉璐的出现,不是“可能”,而是安排好的。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挂了电话,南渡盯着面前批改到一半的作业,纸上的字迹忽然有些模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颈椎的酸痛伴随着隐隐的头痛袭来。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周末的家庭聚餐,像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演出,等待他登台。李嘉璐是另一个角色,他们需要共同演绎一场名为“合适”的对手戏。
而景临安……
景临安是剧本之外的存在,是那段意外闯入的、不该存在的和弦。
他重新戴上眼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批改作业。笔尖划过一个学生的论述,其中引用了陈寅恪“同情之理解”的观点,但理解得有些偏差。南渡写下批注,指出问题所在。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景临安在课堂上关于“忧乐”的补充,想起他论文摘要里的视角,想起他拉琴时沉静的侧影。
那个年轻的生命,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热烈而真实地理解着历史,感受着世界。而自己,却困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困在一场场精心计算的关系里,用理性和距离为自己筑起高墙。
高墙之内,安全,却也荒芜。
……
周六,雪果然下了起来。不大,细密的雪粒簌簌落下,将世界蒙上一层清冷的白纱。
南渡开车回到父母家。别墅里暖气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李嘉璐已经到了,正和南怀明在客厅喝茶聊天,气氛融洽。周静仪在厨房指挥保姆准备晚餐,见到南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身上略显休闲的穿着不太满意,但没说什么。
“南渡哥哥回来了。”李嘉璐起身,笑容得体,“正和南叔叔聊最近的艺术品投资市场,有些脉络还得请教你这位历史专家。”
“李小姐过谦了,我了解有限。”南渡礼貌地回应,脱下大衣递给佣人。
晚餐时,话题围绕着经济、政策、行业前景展开。李嘉璐侃侃而谈,见解不俗,且很懂得迎合南怀明的兴趣。周静仪不时含笑补充几句,气氛是其乐融融的一家景象。南渡扮演着合格的倾听者和偶尔的应和者,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对了,”李嘉璐像是忽然想起,转向南渡,“上次沙龙你提到怀旧是一种建构,对我启发很大。我们项目组最近在讨论如何呈现‘临安风雅’而不流于俗套,南渡哥哥有没有更具体的建议?尤其是,如何让现代消费者感受到那种……嗯,既风流又厚重的文化气息?”
问题抛给了南渡,也给了他在父母面前展示所谓“价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