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的阅览室比平日里安静许多,窗外天色刚擦黑,走廊里只剩零星的脚步声。景临安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有些甜腻的香气。
“南老师。”他把袋子轻轻放在南渡面前,语气自然,“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桂花糕和酒酿圆子,不会太甜,你应该能接受。”
南渡正对着电脑核对研讨会的流程,抬眼看向那两个朴素的布袋子,指尖微微一顿。
他真的带了。
长这么大,南渡收到过的礼物不计其数——名贵的红酒、精致的工艺品、价值不菲的书画,每一样都包装得体、分量足够,符合他的身份与家世。可眼前这两袋东西,没有精致包装,没有刻意讲究,只是寻常人家最朴实的心意,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太麻烦了。”他轻声道,“你自己留着就好。”
“不麻烦的。”景临安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眉眼温和,“我妈知道我跟着南老师做项目,一直说要谢谢您,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就是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认真:“我在家也常吃,您放心。”
南渡看着他眼底真切的诚恳,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他轻轻点头:“替我谢谢你母亲。”
“南老师客气了。”景临安笑了笑,“研讨会的安排都弄好了吗?我看通知上,我是分会场最后一个。”
“嗯。”南渡把屏幕稍稍转过去一些,让他能看得清楚,“时间不长,五分钟汇报,三分钟提问。你把之前的摘要再精简一下,重点放在民间记忆的切入点,不用太复杂。”
“我明白。”景临安凑近了些,视线落在文档上,两人距离不自觉地拉近,呼吸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这几天在家我也顺了顺思路,把话本和地方志里的记载再对一遍。”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气息微微拂过南渡的耳畔,不刻意,却清晰得让人心尖微颤。南渡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汇报时不用紧张。”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日的平稳,“老师们看重的是思路,不是资历。你准备得充分,没问题。”
“有南老师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景临安直起身,笑容干净,“那我先回去再改改稿子,不打扰南老师了。”
“好。”
景临安转身离开,阅览室重新归于安静。
南渡的目光落回面前那两个布袋子上,沉默片刻,伸手将其中一个打开。
里面是饭盒包装好的桂花糕,白玉般的糕体温润如玉,匀净细腻,顶层缀着点点金黄桂花,清雅不俗。糕身方整小巧,纹理柔和,透着淡淡甜香,一眼便觉江南温婉,雅致动人,是寻常人家最踏实的烟火气息。另一个袋子里是玻璃瓶装的酒酿圆子,瓶身擦得干干净净,标签是景母手写的,字迹工整温柔。
他盯着那行手写的字看了许久,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熨过,暖得有些发闷。
在南家,“心意”二字向来与价值挂钩。送出去的东西要体面,收进来的东西要匹配身份,每一份往来背后都藏着人情、利益、立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这样不带任何目的、不图任何回报、只是单纯“给你带点家里的东西”的关心,他几乎从未拥有过。
回到公寓后,南渡将桂花糕和酒酿圆子一一拿出,放进冰箱冷藏层。冰箱里一向空旷,只有简单的食材和速食,此刻被这些带着烟火气的东西填满,竟忽然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样子。
他关上冰箱门,指尖还残留着包装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