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往事涌现（第1页）

陆晟第一次见到谢万平是在十三年前。那年谢万平十九岁，刚通过特种选拔进入总部作战部，瘦得像一柄还未开刃的薄剑，站在队列最后一排，黑眼睛垂着看自己的军靴鞋尖。陆晟当时是作战部的副指挥，肩章上两排银星，他点名的声音从队列前方平平地砸过去："谢万平。"

"到。"

"出列。俯卧撑一百个，标准。"

谢万平没有问为什么。他俯身下去，手臂绷直，后背的线条在薄薄的训练服下收紧成一条利落的直线。他做完了，站起来的时候额角汗流不止布满整张脸，呼吸稳得像爬完一座高山。陆晟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向下一排继续点名。那天的训练结束后陆晟站在走廊窗边抽烟，看见谢万平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拉伸小腿，侧脸被傍晚的光照得清冷又安静。

真正打动陆晟的是三个月后的一场实战模拟。那次对抗训练中谢万平的小队被对方包抄，三个队员的通讯器全部失灵。谢万平一个人背着伤了的队长匍匐了将近一公里的碎石坡，从侧面绕到对方盲区用手势指挥剩余的队员反包了对手的指挥部。模拟结束的时候陆晟在监控室里看回放，谢万平在碎石坡上匍匐的姿势执着得像个训练机器人，身上开始往外渗血也不停歇，他的眼睛——那双在回放屏幕上被放大的黑眼睛——亮得惊人。

那天晚上陆晟把谢万平叫到办公室，推过去一杯热茶。"你想不想调到我直辖的特勤组？"他问。谢万平接了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抬起眼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想。"

陆晟后来无数次后悔过那天晚上的决定。但他也清楚，就算时间倒流一百次，他依然会把谢万平调进特勤组，依然会把自己呕心沥血打磨的卧底技巧格斗技巧卫庄技巧审讯技巧一项一项地教给他，依然会把"许德拉"岛的任务档案放在谢万平面前的桌上。因为那是陆晟的伴侣用命换来的任务缺口，那个缺口必须有人填上。

陆晟的伴侣被敌军发现身份的那个凌晨，他在总部的通讯室里接到了最后一串加密信号。信号里只有三个字："被发现。"后面跟着一小段杂音，然后是一个短促的、被切断的声响。陆晟把那三个字听了一百多遍，听不出那个声响是枪声还是别的什么。他的Omega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把谢万平放进"许德拉"计划的时候，他清晰地知道那个任务九死一生，长生项目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卧底一旦暴露，连收尸的可能性都没有，但他找不到比谢万平更合适的利刃了。

谢万平走的那天，陆晟在机场的玻璃幕墙后面站着，看着那架小型运输机的尾翼消失在云层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堵得慌——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疼痛和某种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软弱的情绪。他亲手把一个年轻人送进了一座吃人的岛，送进了那个他的omega最终没能走出来的地方。

万幸的是，谢万平平安回来了，但是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半夜陆晟去看他，看见谢万平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窗外是人造天空的深夜模式，冷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所有那些清冷的、克制的面具都卸掉了，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手腕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是新划的，浅而细，像试探过但没有下决心走到底的痕迹。

陆晟走过去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谢万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他把所有同伴都送出去了。就他自己没出来。"陆晟攥着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活下来。他把你换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把自己耗干——你听好，沈渡的弟弟我会派人去找。陈守礼，军部已经在搜集他的犯罪证据。你需要活着才能做这些事。"陆晟还给他看了陈守礼逍遥法外装作大慈善家的新闻。

谢万平靠在他肩上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极轻的、几不可见的。那个晚上陆晟送他回了房间，看着他喝完了一碗粥，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谢万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晟看了他一眼，陆晟闻到了那个气味。

极淡的、掺杂在谢万平自身清冷气息中的另一缕味道——雪松的底调，火焰的暖意，还有一丝金属的冷冽。那是沈屿的信息素，残留的、附着在皮肤上的、说明他们之间发生过深度接触的痕迹。陆晟的眉心跳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坐。"陆晟递上了一张照片。

谢万平低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指尖按在纸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照片上那个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身影在模糊的像素里依然能辨认出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姿态，和几年前他在岛上瞥见的那个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又能站起来了。"谢万平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道极轻微的、压不住的裂痕。

"我们在怀疑他又在秘密实验了。"陆晟把交叠的双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岛炸了之后他一度断了信息素供应，瘫痪了快两年。现在是找到了新的供体，还是找到了替代技术——我们还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身体在恢复。这也就意味着，某些事情……也在重启。而你昨天和我说，他们开始接触沈屿，我觉得可能他们的长生计划又死灰复燃了。"

谢万平内心惊涛骇浪，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他无法想象在那场爆炸后，牺牲了那么多人，而这个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还能重启这个不人道的项目，那死去的人算什么呢？

"陆长官，"谢万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地落在了桌面上，"把我身份洗白了送进陈守礼的集团吧，要快。"

陆晟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封面，钢笔在审批栏里落了下去。签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几秒。

"谢万平。"

他回过头。

陆晟坐在办公桌后面，"完完整整地回来。"

谢万平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走廊顶灯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那份报告，然后脚步平稳地走向了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