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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第1页)

第十六日。

沈知白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壶水。天热了,牢房里闷,他怕裴长安喝不够--药苦,多喝水能压一压。壶是他自己的,铜的,用了好几年,壶嘴上有个小缺口,倒水的时候会漏一两滴。他出门前洗了一遍,灌了井水,放在药箱里一路提过来,壶身上还挂着水珠。

牢房里的空气比外面闷,潮气和霉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石壁上挂着水珠,摸上去冰凉黏手,指尖一碰就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沈知白把药箱放下,先拨了拨灯芯。火苗亮了一点,照亮了裴长安的脸--他今天靠在墙角,头仰着,后脑勺抵在墙上,眼睛半闭着

裴长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眉头松了松。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凉气。他又喝了一口,把水壶放在膝盖旁边,手攥紧了壶身上敲了两下,铜壶发出很轻的"叮"声。

"今天不写脉案?"他问。

"写。"沈知白拿出纸笔,"但你先说。"

裴长安看着他,没明白。

"你上次说边关,没说完。"沈知白说,"你说你爹教你打仗,但你想画画。后来呢?"

裴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牢房里很安静,走廊那头有个犯人在低声哼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什么,像是西北的调子,苍凉,拖得很长,像一条路,走不到头。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声,像在给那曲子打拍子。

"边关的沙子是黄的。"裴长安开口了,声音很平他的语气和讲桂花树时不一样--讲桂花树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像怕惊动什么;讲边关的时候,声音是沉的,像石头落进水里,不溅水花,直接沉到底。"春天刮风的时候,满天都是黄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小时候不觉得怕,觉得好玩,在沙子里滚,滚一身回来,我娘骂我。骂完了给我洗澡,洗出来的水都是黄的,黄得像泥汤。我娘说,你再滚我就把你扔出去,让你跟沙子过。我说好啊,沙子不骂人。我娘气得拿毛巾抽我,抽了三下,我跑了,她在后面追,追不上我,因为我跑得比她快。"

沈知白笑了一声。

"我娘管不了我。"裴长安说,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暖意"但她管得了我爹。我爹怕我娘,边关的人都知道。将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回了家被夫人骂得不敢还嘴。有一次我爹偷偷喝酒--我娘不让他喝,说他肝不好--被我娘发现了,罚他跪了一炷香。我趴在窗户外面看,我爹看到我了,冲我挤眼睛,意思是别出声。我蹲在窗户下面看了一炷香,腿都蹲麻了。"

"你爹还挺--"沈知白想找一个词。

"挺没出息的。"裴长安嘴角弯了弯,"我爹自己说的。他说,在外面是将军,在家里是夫人手下的兵。他说当兵不丢人,丢人的是仗打败了还不认。"

沈知白又把笔放下来,安静地听。牢房里的潮气重,纸面上都起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用手背擦了擦,墨迹洇开了一点。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听裴长安说话了。裴长安平时话很少,但说起边关的事,话会多一些。不是多很多,只是从一两个字变成一两句话,从沉默变成停顿。但就是这些多出来的部分,让沈知白觉得牢房里的空气不一样了。好带着沙子和草的味道。

"我爹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当将军,守边关。"裴长安说,声音又沉了一点"但我更喜欢画画。什么都画--马画得最多,因为天天看,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马来。也画人,画我爹骑马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画我娘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画边关的士兵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一个个眯着眼睛,像猫。有一次我画了一只鹰。"

"鹰?"

"边关鹰多。飞得很高,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天上盘旋,不下来。"裴长安说,"我趴在屋顶上看了三天,看了它怎么飞、怎么转弯、怎么俯冲。画了一只。展翅的,爪子收着,眼睛往下看。我拿去给我爹看,我爹看了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没骂。他说--画得不错,但它不会飞。"

沈知白停下笔,看着他。

"我当时不懂。"裴长安说,"我觉得它明明在飞,翅膀都展开了,怎么不会飞?我爹没解释,只说了一句--你再看看。我回去看了好多遍,还是不懂。后来长大了,上了战场,杀了人,才懂了。"

"他不是说鹰不会飞。"沈知白说。

"对。他不是说鹰不会飞。"裴长安说,"他是说我不会打仗。我画的鹰好看,但没有杀气。真正的鹰往下扑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翅膀是收的,不是展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我画的那种呆呆的光。我画的是一只好看的鹰,不是一只能杀的鹰。将军家的孩子,不能只会画好看的鹰。"

"那你后来学了吗?"

"学了。"裴长安说,声音在这里变了--不是变高了,是变硬了表面还是平的,但里面的结构变了。"十二岁开始跟我爹上战场。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缰绳都握不住。我爹在前面,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跟紧了。"

"第一次杀人呢?"

"吐了。"裴长安说,声音没变,"刀拔出来的时候,血溅到我脸上。热的。我愣住,然后就吐了。我爹没骂我,也没回头看我。等我吐完了,他说了一句--吐完擦擦嘴,上马。"

沈知白不知道该说什么。牢房里的空气闷沉沉的,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向一边,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在呼吸。他看着裴长安的脸,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但他注意到裴长安的手缩了回去无意识地摸膝盖上的布料,一下一下,很轻那几根手指的动作和他说话的语气不一致--语气是平的,手指是紧的。

"后来就不吐了。"裴长安说,"杀多了就不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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