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
安静了。牢房里闷热,空气像一块湿布贴在皮肤上,汗从鬓角慢慢淌下来,痒的。
牢房里的安静跟外面的安静不一样。外面的安静是没声音,牢房里的安静是有声音的——隔壁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完了喘,喘完了又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走廊里狱卒换班的脚步声,两个人交接,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然后一个人走了,一个人留下,留下的那个在走廊里踱步,靴底磨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老鼠啃木头的窸窣声,啃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能听见老鼠的呼吸,细细的,急促的,不知道在啃什么;远处某间牢房里有人在唱歌,调子跑了,词也听不清,唱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牢房里会突然安静一下,然后又唱起来,调子跟上一次不一样——但这些声音都不属于这间牢房。属于这间牢房的,只有呼吸声。
裴长安的呼吸声很轻。
他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支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后背的墙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气又慢慢渗回他的皮肤,分不清是墙的温度还是自己的温度。久到膝盖上的布料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褶皱的尖角朝下,垂着久到他能听见自己肋骨下面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跟远处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水滴。
铁门响了。铰链的锈涩声拖了一长截,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灭掉。走廊里那盏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昏黄的,照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沈知白进来。鞋底踩在草席边缘,干草被压得窸窣响了一声。"换药。"
两个字,声音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平的,硬的,尾音收得干净。裴长安听了三天,已经能把这两个字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第一个字"换"是第四声,从高处落下来,干脆利落;第二个字"药"也是第四声,但比"换"轻一点,收得更快,像是怕多停留一瞬。
裴长安把手伸出去。沈知白蹲下来——今天蹲得比前两天近了一点,膝盖几乎挨着草席的边。裴长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一眼沈知白的膝盖,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拆纱布。纱布粘得不厉害,轻轻一揭就下来了。药膏抹上去,凉的,裴长安这次没有缩手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凉。药膏的气味飘进鼻子,苦的,带着一点薄荷,闻了三天,他已经能分辨出药膏里有哪些药材了——有冰片,有黄柏,可能还有点没药。新纱布缠好,三圈,剪断,打结。结还是打在手腕内侧。纱布的边缘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痒。
沈知白站起来,扣药箱。铜锁咔哒一声,扣到了最后一个孔。皮带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牢房里的药味浓了一瞬,是药膏和纱布上的棉絮味混在一起的苦气,闷闷的,散不开。窗外吹进来一点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气,墙角的干草被吹得轻轻动了动,有几根翻了个身。
他走到门口。
裴长安没有开口。
沈知白停住,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上唇半张着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的白,又闭上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收了收,又松开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三步一顿,比来的时候慢一点。
牢房重新安静了。
裴长安低头看纱布。白色的,缠得整齐。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结,线头收得很短,不扎手。纱布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是药膏渗出来的,边缘已经干了,变成硬硬的一小片。
他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看窗外。往常这个时候,他会靠到窗台上去,看看天色,看看那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树冠,等傍晚那只麻雀来。今天他没有动。他坐在墙角,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是灰色的,砖和砖之间抹着石灰,石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缝。墙面上有一小片霉斑,深绿色的,边缘发黑,像一块旧伤疤。空气中有一股石灰和霉烂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吸进鼻子的时候喉咙发紧。远处的水滴声又响了一下,嗒,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有一条砖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掉的河。他盯着那条缝,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条缝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影子,盯到视线里只剩下那一条线和线两边的灰色。他没有想任何事情。他只是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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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天。
沈知白来换药。跟昨天一样,两个字,"换药"。蹲下来,拆纱布,抹药,缠纱布,剪断,打结。站起来,扣药箱,走了。
中间没有多余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低到裴长安几乎听不见。只有药膏从瓷瓶里挖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点黏腻的声响,还有纱布剪断时剪刀的金属声,咔嚓,很轻。
裴长安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纱布。今天伤口不怎么疼了,新肉从边缘长出来,痒痒的,像是有蚂蚁在爬。痒意从伤口的边缘往中间蔓延,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痒得厉害,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的手指隔着纱布很轻地按一下,按完了更痒。他忍着没挠。挠了伤口会裂开,他知道。
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比昨天灰了一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窗框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潮气里混着泥土的气味,要下雨了。窗框是旧木头做的,榫卯松了,风一吹就嘎吱响,响声很轻窗台上放着那两截断掉的草茎,昨天放的,今天还在,没人动过。草茎上落了一层灰,灰是浅灰色的,均匀地覆盖在草茎的表面,把原本的颜色遮住了。
他没有靠到窗台上去。牢房里的温度比昨天低了一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凉意,吹在后颈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墙角那堆干草发酵后微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