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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第1页)

第六天。

沈知白照常辰时到天牢。甬道里的霉味比昨天淡了一点,大概是风大,窗洞灌进来的气流把浊气吹散了些。石砖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是狱卒巡夜留下的,鞋底沾了泥,印子还没干透。他穿过甬道,推开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铰链上的锈蹭了一手,他下意识在衣摆上擦了擦。裴长安照常靠在墙角看窗洞。今天他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墙,左腿伸直,右腿屈着,膝盖上搁着那本游记。书还没翻到第五十页,但他每天都在看,进度不快,大概是因为光线不好,窗洞里漏进来的天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地方。他看书的时候头歪着,眼睛眯起来——牢房里太暗了,窗洞里的光只够照到膝盖那一小片,他就把书搁在光里,手指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挪。

换药的流程已经很熟练了。药箱打开,一股子药味散开来,混着烈酒的辛辣和药膏的苦香,在牢房不大的空间里弥漫。纱布揭开,清创——化脓基本止住了,渗出来的是淡黄色的组织液,正常。新肉比昨天又多长了一点,粉红色的面积扩大了,边缘开始发白,是新皮在往中间爬。上药,换新纱布。检查夹板,摸肋骨。裴长安照常攥拳,照常等他检查完才松开。

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比前几天快了不少。沈知白收拾完药箱,还没到酉时。

他没急着走。

靠在铁栅旁边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铁杆,药箱搁在脚边。铁杆上有锈,蹭在衣服上会留印子,但他不在意。铁杆粗细如拇指,排列得密,间距不到一掌宽,从地面一直顶到石顶。他靠着的那根铁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是前一个靠在这里的人。裴长安在另一头的墙角,两个人隔着整间牢房的距离——牢房不大,也就七八步的距离,但在这种地方,七八步已经很远了。

牢房里很安静。墙角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不刺鼻,但挥之不去,像这地方本身的底色。偶尔能听见甬道深处传来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有节奏的,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水滴声在石壁之间回荡,每一声之间间隔大约三息。还有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带着外面泥土的气味,凉的,秋天的凉。风不大,只是一丝一缕的,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小团摇摆的光。石墙上的霉斑在灯光里显得更深了,绿的发黑,黑的发亮墙角的干草堆矮了一些——裴长安每天抽几根出来垫在身下,日复一日,草堆越来越薄了。

沈知白的后背靠着铁杆,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一直渗到脊梁骨上。他换了个姿势,把药箱挪了挪,垫在屁股底下,坐着舒服了一点。他的目光在牢房里转了一圈——三面石墙,一面铁栅,天花板上一个窗洞。就这么大的地方,裴长安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对着这几面墙,看窗洞里的天色变化,数水滴声。,喂一只麻雀,大概已经是这间牢房里最热闹的事了。

没人说话。

沈知白不知道说什么。他跟人打交道一向不太行,该说的说完就不知道怎么接了。周砚说他"三句话把天聊死",说完了就完了,有什么可聊的。

但坐着不说话也怪。像两个人在比谁先开口。

他正想着要不要走,窗台上落了个东西。

灰扑扑的,比拳头大一点。一只麻雀,缩着脖子,歪着头往牢房里看。它停在窗洞的边沿上,爪子抓着石头棱,身子一动不动,只有脑袋左右转。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暗处也能看见。爪子是灰黄色的,细细的,紧紧扣着石头的棱角,指甲嵌进石缝里。它的羽毛不太干净,翅膀上有几根翘起来了,像被风吹乱的。窗洞的石棱很窄,不到一指宽,它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裴长安动了。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这个动作牵扯到肋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右手伸到身旁的粗陶碗边——碗里有半块今天的馒头,已经硬了,搁了一天,边角都干裂了。馒头表面起了细细的裂纹

他掰下一小块,拇指和食指捏着,搁在自己膝盖能及的范围内。然后他把手缩回去。手指缩回来的动作很轻,很慢

麻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块馒头碎。它犹豫了——小脑袋左转右转然后它扑棱一下飞下来,落在草席边上,小爪子在干草上抓了两下,蹦了两下,凑到馒头碎旁边。

啄了一口。

抬头看看裴长安。

又啄一口。

再抬头。

啄了四五口,把那块馒头碎啄完了。然后它歪着头看了看裴长安,等了几息,没等到第二块,扑棱一下飞走了。飞出窗洞,不见了。飞走的时候翅膀扇了两下,带起一点灰尘,在窗洞的光柱里旋了旋,落下来。

沈知白看着这一切。

"你喂它?"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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