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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化不良(第1页)

第十五日。

沈知白今天多带了一个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青布包着,系了个活扣。他出门前把这个包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觉得包得不好,拆了重包,又觉得太刻意了,又拆了,最后随便一裹,系了个活扣,塞进药箱旁边。路上他把药箱换了个手拎,包袱在侧面晃了两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布里面的东西——硬的,粗糙的,是一块磨刀石。他昨天在街上买的,花了三文钱。摊主问他磨什么刀,他说不是刀,是给人磨指甲。摊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进门的时候裴长安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问。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不是今天的新药,是他昨天熬的药,残渣还倒在一个角落里,和潮气混在一起,苦中带涩,涩里又有一丝草木的腥气。墙角的石缝里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慢慢开的花。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墙壁和石板缝里,像一个住了太久的房客,赶都赶不走。沈知白皱了皱鼻子,走过去把药渣收了,用纸包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药渣还带着一点余温,湿漉漉的,渗出深褐色的药汁,染在他指尖上。他搓了搓手指,那股苦味缠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药。"

裴长安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递碗,不是放在地上等沈知白拿。沈知白愣住,接了。裴长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甲劈了一小块,前天开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劈得不深,但边缘翘起来,刮衣服。他这两天总拿手去摸,越摸越翘,越翘越摸。

"看到了。"沈知白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磨刀石,灰白色的,巴掌大,表面磨得很光滑,一侧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是长期磨东西留下的。"给你磨指甲。你那个指甲再不处理,裂到甲床就麻烦了。"

裴长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弯了弯。磨刀石的表面粗糙,摸上去一粒一粒的沙感从指腹传上来。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更粗,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是不知道多少年磨出来的。石头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没有棱角,握在手里刚好,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多年的鹅卵石。

"太医连这个都管?"

"你指甲劈了不处理,会越裂越深,裂到甲床就感染了。感染了又得喝药,喝药又得我来,我来又得写脉案。"沈知白说,"我是为了省事。"

裴长安没戳穿他,拿着磨刀石慢慢磨指甲。石头在指甲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牢房里很清楚,像有蚕在啃桑叶。他磨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翘起来的边缘磨平,磨完了用指腹摸了摸,确认不刮手了,才放下。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指甲,顺手都磨了磨,磨完把石头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一圈一圈,像在摸一块玉。

沈知白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被压出几道折痕,边角有点潮,渗出一点点油渍。他解开系着的麻绳,打开,是几块点心。枣泥酥,太医院厨房做的,不算精致,但闻着很香。枣泥是用红枣捣碎了加糖熬的,颜色深红,表面烤得金黄,酥皮一层一层的,碰一下就掉渣。油纸一打开,甜香味就散开了,和牢房里的潮气、药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怪的暖意。

"吃吗?"

裴长安看了一眼:"什么?"

"枣泥酥。"

"你吃。"

"我吃过了。"沈知白把油纸包推过去,"多带的。厨房做了好多,放着也是放着。"

裴长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难吃。"裴长安又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有点腻,但酥皮是真的好,一碰就碎,碎屑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枣泥甜了点,但酥皮不错。一碰就碎,说明面和得好。"

沈知白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牢房里撞了一下墙壁,又弹回来,显得比他预想的大。他靠着墙坐下来,石板地的凉气隔着衣服渗上来,秋天的牢房比外面冷了好几度,他不自觉地把衣领往上拢了拢。他把包袱收好,开始写脉案。牢房里的药味还没散尽,和枣泥酥的甜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又苦又甜写了几行,想起一件事,抬头说:"你知道张太医吗?"

"不知道。"

"太医院的。比我大十岁,资历老,脾气也大。"沈知白说,"昨天他去给丞相夫人看病。丞相夫人最近总觉得身子沉、喘不上气、吃不下饭。张太医诊了半天脉,问了半天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说——夫人,您这不是病,是胖。少吃多动就行了。"

裴长安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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