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过图书馆转弯处,减速,往教学楼侧门方向靠。一个人影从路边的花坛后面冲出来。宋择一脚踩死了刹车。车身猛地前倾,惯性把后座的贺霆渊往前推了半个身位,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胸口。车头前面一米不到的位置,一个人跪在了地上。陈嘉明。膝盖直接磕在了柏油路面上。晨跑裤的薄布料根本不挡硬度,膝盖骨撞上地面的闷响从敞着的车窗外传进来。裤腿在着地的瞬间被路面的粗粝颗粒刮破了一道口子,布纤维从裂口处翻出来,白色的,带着一缕极细的血丝。他的脸正对着车头。一夜没睡的痕迹刻在每一个五官的细节里。眼眶通红,血丝从瞳孔周围的巩膜上蔓延出去。眼睑浮肿,底下的皮肤松弛着,颜色发灰。头发没有洗,额前的碎发黏在一起,贴在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上。嘴唇干裂,下唇中间的位置翘起了一片白色的死皮。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大腿上,十根手指攥着运动裤的布料,攥出了十个褶皱的团。宋择的手还压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霆渊。贺霆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皮鞋的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嗒”。他站直身子,外套敞着,手插在裤兜里。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嘉明。两个人之间隔着车头的距离。晨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切出一块一块明暗交替的光斑。陈嘉明的膝盖跪在一片阴影里,而贺霆渊的皮鞋踩在光里。陈嘉明的嘴唇动了。“贺,贺少。”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带着一整夜没喝水的干涩和喉咙深处充血的沙哑。“求你了,放过我爸。”贺霆渊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重心稳稳地落在两只脚上,脊背挺直,下颌线在侧光中切出一道锐利的棱角。“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了、鑫达催款,我知道这些都是你做的。我知道。”陈嘉明的膝盖在柏油路上磨了一下,裤子的布料被粗糙的路面刮出了一条白色的毛边。“我给你道歉。食堂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你要我给许星舟磕头我也磕。但是求你,别动我家的店。那个店是我爸二十年攒出来的。”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二十年”三个字从他嘴唇里滚出来的时候,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鼻腔里涌出一股酸涩的气流,眼眶里蓄了一整夜的红血丝被泪水浸透了。路边的银杏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陈嘉明的肩膀上。他没有反应。贺霆渊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陈嘉明的发旋暴露在晨光里,头发丝因为出汗而分开了,露出头皮上一道青白色的分界线。他的肩膀在抖,抖动的频率不均匀,一阵大一阵小,和他的呼吸节奏对不上。贺霆渊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一下。前世的画面贴上来。美术系教学楼三层走廊。陈嘉明站在三个同学中间,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满不在乎的弧度。“许星舟那个人你们别理他,脑子有问题。”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他的嘴唇之间吐出来,和呼出一口烟没有区别。然后那句话就飘进了走廊的空气里,飘进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耳朵里,变成了许星舟走在美术系教学楼里时、背后那一道又一道目光的注脚。再往后。冬天。许星舟跳下防波堤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语音里,有一句话。“陈嘉明是我唯一的朋友,但他不是。”那个声音在贺霆渊的记忆里循环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平静,同样的释然,同样的——放弃。陈嘉明不知道那句话的重量。或许他知道,但不在乎。贺霆渊的目光从陈嘉明的头顶移开了。他的视线越过陈嘉明跪着的身体,越过他身后的花坛和银杏树,落在更远处的教学楼方向。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一层橙色的光。三楼的窗户有几扇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再远一点,公寓小区的轮廓在教学楼的背后露出一截。许星舟的方向。“跪错人了。”贺霆渊的声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三个字落在清晨的空气里,和银杏叶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轻得不带一丝重量,但陈嘉明的身体在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僵了。他抬头。贺霆渊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贺霆渊的视线穿过了他的头顶,穿过了他跪着的这条路,落在一个他看不到的方向。陈嘉明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卡在舌根后面,没能变成完整的词。他的手指从裤子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碰着柏油路面的粗糙纹路。指甲刮在路面的砂砾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