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的冬天总是格外的冷,冷得人活不下去。
白岁安现在还记得,每到冬天,家里总要先跪拜一番,求菩萨保佑,保佑他们能再活一个冬天。
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在他们那个一向乐意多生多养的村子里,是名副其实的异类。村里的孩子总笑话他,学着大人的话,说他爹娘上辈子作恶,这辈子才只有他这一个孽种。
那些话很难听,石头砸在身上也很疼,可他从没多说过什么,别人打他骂他,他不还手,只会躲,因为爹娘教过他,不能跟别人打架。可要是那些人骂他爹娘,他就用石头砸人家的屋顶,小村子里的人不富裕,能有些稻草做顶就已经很不错了,石头一块块落上去,没几下就砸穿了。
被砸了屋顶的人家骂骂咧咧堵到家门口,爹娘总是低着头给人赔不是,转头关了门,娘没骂他,只是抱着他掉眼泪,爹蹲在门槛边一口接一口抽烟袋,弄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为什么明明错的是别人,却是自己一家人要给人赔罪,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去砸过人家的屋顶。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身伤回家。
那天,他去带着爹砍的柴去镇上换钱,回来路上被邻村的几个孩子堵在河滩里打,带头的就是那个被砸了屋顶的孩子。他没还手,护着怀里那个没几个钱的破布袋。被打的鼻青脸肿,头上还流了血。
到了家里,爹还没回来,娘一看见他这样子,眼泪登时掉下来了,她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自己出了门去。
后来他才知道,他娘去了那家人家里,平日里那么温和的女人,红着眼睛,拿着一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喊,说往后再动她娃子一根手指头,她就当场抹了脖子死在他们家里,谁也别想好过。
从那之后,那些人还是时不时地说些恶心人的话,却再没动过手。
他原本没名字,只有一个叫惯了的乳名。他爹娘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却在后来绞尽脑汁给他娶了个吉利名儿,平娃,平平安安。
过年之前,爹娘特地带他去镇上拜了观音庙,那庙里的观音像塑得真好,玉白的石头雕成,眉眼温柔,端坐在莲台上,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看着莲台上的观音,问道:“娘,我们为什么要拜观音娘娘?”
他娘笑着跟他说:“观音菩萨是救人的好菩萨,只要拜了观音,她就会保护我们。”
那时候他跪在蒲团上,学着爹娘的模样磕头,他听见娘说的话:“观音菩萨保佑,
保佑我们岁安平平安安,一辈子不被人欺负。”
于是他也开口:“观音菩萨保佑,保佑爹娘一直好好的,等我长大了,让爹娘过好日子。”
可日子哪能真如起名儿那样遂心,天公不作美,他们还是死在了冬天。死在了那个连一床薄被都被冻住的冬天。
那年是难遇的灾年,不知是谁触怒了老天,发了疯似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盖住了连绵的屋顶,快要把人也一并活埋了。
家里存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树皮草根挖得一干二净,爹娘把最后一口糠窝头塞给了他,自己裹着破棉絮窝在冰冷的炕上,他在爹娘尚且温热的怀里,攥着那半块硬得硌牙的窝头,愣是一口也没吃下去。
爹娘的身体越来越冷,他哭不出来,眼泪都跟着浑身的血一起,冻在了身体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冷,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变得跟爹娘一样,就能回到爹娘身边了。
可造化弄人,当他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还活着,是村子里的乡绅老爷救了他。那位老爷满嘴阿弥陀佛,慈悲为怀,却吃得满脑肥肠,活像一头成了精的肥猪,他看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满眼的油腻的悲悯,转头就把他推给了来村里收人的人伢子。
那位乡绅面带悲伤,数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元,还要虚情假意地嘱咐那人要好好待他。白岁安一个一个数着他手里的银元,一共五块,那时的白岁安想,原来自己值这么多钱。
那一年,白岁安六岁。
他被人伢子带去了洛水城,看着眼前的好大城门楼子,白墙灰瓦,比村里最高的谷仓还要气派,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吆喝声揉成一团,比村镇里的庙会还热闹。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地方。可很快,他就会明白,繁华的皮囊之下,往往是更深切的灰暗。
到伢行的第一天,白岁安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顺子。这里大多是孩子,甚至白岁安在其中都算年纪比较大的,他们每天的工作是上街乞讨,偷窃,当扒手,小孩子会被单独派出去,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就要带那些被“特殊处理”过的孩子一起,断手断脚的,缺胳膊少腿的,畸形残疾的,数不胜数。
他们每天都有定额,讨不到足够的钱,回去就是一顿毒打,饿肚子都是轻的,不少孩子熬不过去,就悄没声息地没了。
白岁安就属于那种大一些的孩子,所以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没有腿的孩子,那孩子的年纪比白岁安还要大一些,脸上还有一大片烧伤留下的疤,看上去十分吓人。
白岁安最开始很怕他,但他说话一直轻轻的,很温柔,跟他的长相一点都不一样,渐渐的,白岁安也不再怕他了。
他告诉白岁安,自己叫阿显,是被他亲爹卖给人伢子的,因为家里发了大水,冲没了田地,实在养不起他这个拖累,就用他换了点买米钱。
阿显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就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他还摸了摸白岁安的头,跟他说,反正活着就是这样,到哪里都是讨一口饭吃,没什么差别的。
白岁安问过他,腿是怎么回事,他也只是笑了笑,然后告诉他自己本来就没有腿。白岁安就跪在门前,很认真地说:“观音菩萨保佑,希望阿显哥哥能好好的。”
每当这个时候,阿显就会笑着揉一把他的头发,说傻孩子,求观音不如求自己,菩萨哪有空管咱们这些贱骨头的死活。
可白岁安不这么想,他总记着娘说的话,观音是救人的好菩萨,只要诚心拜,就一定会保佑他,即便他们也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显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咳得厉害,身上也热得吓人,他偷偷把自己讨来的半个馒头塞给阿显,阿显笑着推回来,说自己吃不下了,让他快吃,留着力气才能熬到明天。
巷道阴湿,他的下半身烂得不成样子,散发着腐臭味。那天晚上下着雨,阿显缩在角落,没熬到天亮,就没了气。
人伢子发现之后,叫了两个伙计,像拖死狗一样把阿显拖了出去,随便找了个乱葬岗埋了,别说棺材,连张席子都没有。白岁安站在门边看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浸得他骨头缝里都发冷,他记住了阿显最后说的话,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能离开这里。
可是在这种地方,没人拿他们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