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门渡的冰桥大雪时合,惊蛰时开,每到隆冬便是另一番胜景。茫茫白雪将河道与两岸连成一片,横亘于陕晋之间的天堑如今已不复踪影。昔日奔流的河水正乖顺地蛰伏于坚冰之下,承托着渐渐筑起的冰桥。
待兵士集结完毕,眼前厚厚的积雪已印上了不少梅瓣似的狐迹,时隐时现地铺至遥远的东岸。引路的百姓兴奋地说起这正是冰桥冻实的信号,与身后乏力的冬日一同目送着他们踏上征途。李莲花回头望去,便见那些送别的身影久久不散,直到落日沉下,带走天边最后的红,将天穹重又归于一片暗沉。
夜风呼啸,月明星稀。雪粒被压实的声响混入脚步声中,为周身凛冽的寒意抹上一分柔和。战马车舆将洁净的雪地划出道道辙痕,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间缓缓游动,流向那前路未卜的东方。
过了山西,再翻过太行,便是京师。
他们正逐渐接近践踏故土的敌人的心脏。仿佛只要奋力向前伸出手,便能将沦陷的京师攥在掌中,破开笼罩这片土地已久的阴霾。
冰桥坚硬易滑,柔软的积雪却将那路途铺得如履平地。大军一路速行,未至深夜便到了第一城。占据此地的义军统领虞胤以及其麾下总督韩昭宣闻讯便带着人马出城相迎,极是恭敬地向眼前的明廷宗室行礼:“唐王殿下。”
李莲花忙低头回礼,稍作寒暄即开口问道:“战事如何?”
深冬夜寒,韩昭宣将大军引入城中时便向他说起晋中境况:“清军主力仍在大同周边,还未来得及南下清剿。这数月来各地纷纷响应姜督师起事,眼下仅有太原与平阳等少数州县仍在清廷手中。”
李莲花在陕中忙于整理税册,对战事进展已有所滞后,此时听得晋中情势大好,自然喜形于色。刚要开口,却见接应的义军进了屋,摘了风帽,齐齐露出脑后那一截参差的乱发。与之相对,他们额前却只有一片发青的短短发茬,刻着先前归顺清廷过往的痕迹。想到剃发令后百姓所受之苦,李莲花心中便是一痛,再说不出话来。
韩昭宣似是注意到了李莲花的目光,当即下意识地摸去了头顶,触到那一片异样便局促地自嘲:“剃发之后,总是不成体统的。”
李莲花见他如此,难免懊恼方才失态,忙开口解释:“我只知清廷弹压,无发者亦是横遭其劫,身不由己。晋中义士割辫易服,明廷自当不负众人归附之心。”
韩昭宣当初本是随吴三桂投清,自知愧对明廷。如今见眼前这位宗室藩王如此宽慰自己,不禁为之动容:“唐王殿下险中渡河,于晋中义军便是迎来了正统。我等必将万死不辞,杀尽虏狗!”
“义军忠臣无数,但建虏为拔除反正之祸已倾巢而出。大军强压之下,恐难持久,我亦无法坐视不理。”李莲花心中焦急,忙直入主旨,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久后即是春耕,晋中战事胶着难免影响。如今陕中已尽数投明,若能攻下平阳,后方便可连成一片,令春耕少些后顾之忧。”
韩昭宣虽是未曾见过唐王,但对李莲花在湖广的作为仍有所耳闻。见他开口便是春耕,心中自然生出几分信任:“太原清军主力仍在,汾州守军则于前些日子弃城逃往平阳。若唐王此行能北上拿下平阳全郡,汾州义军亦可放心北上,接应于大同起事的姜督师。”
距六月姜瓖起事已逾半年,即使在清廷打压之下,大同周边各州县仍纷纷响应,已成燎原之势。然而明廷远在南京,陕中又仅有王永强带领少数义军东渡支援,粮草补给已初显疲态,数月之后恐生哗变。此时若能自晋南牵制清军,分散兵力,对大同之困也是一大助力。
定下了平阳的规划,李莲花便又担忧起晋南各郡:“河南先前虽是守备空虚,但数月前尚可喜已退守洛阳。若兴武朝不曾在豫中牵制,使其不必分兵守备河南各郡,此人或许会北上攻入晋中。”
晋中义军,尤其是晋南数郡,多为地方强豪,自是极难整合。若此时遇上尚可喜北上清扫,必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韩昭宣不禁眉头紧锁:“兴武朝数月前就与榆园军一同攻入河南,可至今未有更多的战报传来……”
李莲花立时睁大了眼睛:“至今未有战报?!崇祯十五年黄河决口,开封已是一座死城,弃之不顾尚且情有可原。可归德毗邻南直隶与曹州,于兴武朝已是唾手可得,竟连此处都……”他神色一变,向韩昭宣躬身一揖,“还望韩元帅传书泽州与潞阳,令义军各部早做准备。”
黄河解冻之后,运粮唯有依靠漕运,蒲州便是不可绕过的要地。为防尚可喜北上攻入运城、截断粮道,李莲花便将高一功留在晋南协调粮草补给,与虞胤、韩昭宣一同驻守运城。
待诸事安排妥当,唐王军便一路北上,直取平阳。清廷官员眼见大军来势汹汹,各条退路均被堵死,绝望之中只得纷纷开城投降。不足一月,李莲花便顺利收复平阳全境,抓紧时机召回流民,迅速稳定民心,开始安排春耕事宜。
至三月中旬,天气回暖,黄河解冻后的凌汛渐渐平息,漕运终是恢复运作。在高一功的协调之下,唐王军的粮道也随之延伸到了平阳。眼见后方已有扎实根基,李莲花便放心继续北上,进入了他们曾向往的汾州。
早在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就曾率大顺军东渡黄河,于攻入京师的途中在汾州杏花村停留。当时百姓对义军夹道欢迎,李自成亦拿出钱粮赈济扶持酒坊,成就了广为流传的美谈。唐王麾下多为大顺旧部,此时重回故地,百姓自是热情不减,纷纷拿出酒肉宴请兵士。
李莲花素来饮食清淡,此时被人一同拉去当了座上宾,面对满桌酒肉便是一阵愁眉苦脸。应渊虽是向往美酒,见他这番神色也无心享乐,忙搂了他的腰小声问道:“可是这菜色不合口味?”
这不加遮掩的偏爱让李莲花心神一荡,但他亦是不忍打扰应渊品酒的兴致,经这一问也只收敛了神色浅笑道:“吃不惯荤腥罢了,暂时歇一歇。”
“此地风行的‘盅盅’肉确实油腻了些。”应渊听了便举箸多夹了些清淡时蔬,替他齐整地码在碗中,“不过汾酒偏烈,还是不可空腹去品。”
见人三句不离酒,李莲花也乐了,悄悄贴上去小声抱怨:“可对我来说,好酒得配上中意的杯盏,才喝得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