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王军得新式火器后,满达海攻城屡战屡败,未几主力便转而截断粮道,意图断其后路,速战速决。此时平阳城中虽有秋收存粮,但仍难抵合围困守,唐王军见势急令精锐出城应对,在其分兵截粮时直取敌将。
然而不过半日,出城的队伍却大败退回。李莲花闻讯大惊,匆匆赶至营中,便见郝摇旗满手是血,捂着肋下一脸愤恨:“娘的……牛万才那狗东西投清了。”
“牛万才?”李莲花如坠冰窟,“若他投了清,那今日……”
应渊亦是面如死灰:“沁州死守数月,城中无粮。前日义军哗变,杀了守将,牛万才见势便一同投了清,随博洛攻来了平阳。”
博洛的行事作风他们并不陌生。若守军投清,城破后又能如何?李莲花立时死死抓住应渊的手:“那沁州百姓呢?”
“……城中留下的百姓遭屠戮一空,女子财物尽成战利品。”
“屠戮……一空……”
李莲花的心像是空了一块。
虽说早已着手安置百姓,但听得沁州也如晋中各郡一般惨遭屠戮,仍不免让他一阵恍惚。这一路上,他们究竟救下了多少?力有不逮,鞭长莫及……回首望去,全是理由,全是借口,此时更是连驰援晋中的唐王军都投了清!
“是我不该……”他禁不住失神地喃喃低语,“牛万才本就是降将心性,是我不该让他去的……”
见李莲花失魂落魄的模样,应渊面色亦是一痛,忙握紧了他的手,强打起精神开口道:“博洛南下,平阳遭困,还应着眼今后。”
“今后……”李莲花茫然应声,下意识地望向一边的舆图,以指尖轻轻描着。
今后又该如何?若被清军围困,城中存粮至多支撑三个月。守军刚见牛万才投了清的风光模样,若是在清廷弹压之下弹尽粮绝,又有多少人会随之生出哗变投清的心思?届时平阳覆灭,运城也将不堪一击,陕中更是岌岌可危。
想到此处,李莲花眼中才恢复了些清明,咬着牙低声说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突围。”
“突围?”一旁包扎伤处的郝摇旗正疼得龇牙咧嘴,“眼下两方围困,这突围岂不是去送死?!”
“跑不掉同样是死。”李莲花皱眉回想囤粮细节,“建奴人丁稀少,晋中本就消耗得狠了,此时清剿余党也难有鱼死网破之势。三个月内,不管能跑掉多少人,我们定要突围南下,与运城守军会合。”
唐王军自离了汾州便且战且退,众人心中也曾想过会有这一天。然而真到了该退的时候,帐中却是一片死寂,只余眼中满溢的不甘,织成无声的反抗。
“到了运城,又该如何?”在这沉默之中,吴三桂率先发问,“若要突围,必先消耗。数月后,大河凌汛已过,若运城再遭围困,是要渡河退入陕中么?”
“守不住,便只能退了。”李莲花却毫无惧色,“吴将军当是明白的。明廷若不动,仅凭唐王军,又怎能抵御得了清廷呢?”
博洛刚在晋东南劫掠一番,正是粮草充足之时。如今清军围困势头正猛,唐王军仍只能以守城为重,突围细节自是难以议定。待李莲花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清点余粮回到帐中时,已是月上中天,帐内只余一片寂静。
“应渊?”他试着开口轻唤,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而他要就着零星月光解衣睡下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却突然拥了上来,将他紧紧按进怀中。
“莲花……”应渊的声音压抑而苦痛。
李莲花只觉得仿佛要醉在这熟悉的气息中,抬手轻轻握住了他横在身前的小臂:“……我在。”
情人温热的体温让应渊的心绪随之安静了下来,再开口时,话中已只剩下深重的迷茫:“若要保全主力便不得不弃百姓于不顾,那我们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莲花闻言便想起先前讨论突围计划时众人不欢而散,不禁苦笑:“弃守平阳一事……我也不知有何两全之法。”
若突围南撤,保全主力全身而退已相当吃力,又怎能有余力去顾及城中百姓?弃城而逃,将百姓留给清军,最后便会一再重演晋中惨事,让平阳也化为一片赤地。
“或许这就是乱世。仗打起来,本就是要死人的。”应渊垂眼,自暴自弃,“我们本就什么都救不了,不过是随波逐流做些无用功罢了。所能成的,也只有那一分用命写成的忠义而已。”
北上入晋,挑起反抗,抵御清军……然后呢?然后还是失败,还是眼见一座座城池被屠尽,被涂抹上看不见尽头的鲜血。
不如就这样一条路走到黑,怀着要救下所有人的那份妄念,凭着热血折在这里,成就一份虚名。
“可这世间向来是生死易,成事难。”李莲花的声音冷了下来,“即使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尽忠,数月后城中粮尽,杀人以食……又有多少人会记着那分体面?”
应渊忙将他扳了过来,面对着自己:“你怕了么?怕军中哗变,怕死得不明不白?!”
“应渊!李过已经死了!”李莲花捉住他的手,“我不愿,也不敢去试大顺余部的那份忠义。”
“可投了清又能如何?你当人人都是牛万才么?义军心不一定齐,但从不是民贼!”
李莲花闻言不禁深深呼了一口气,放开应渊,小声说道:“我明白,只是……只是我不是兵、不是将。我只知道不能让人活不下去,不能逼那些留不下名字的兵士去选,去选是要忠义,还是要活路。”
应渊神色颓然:“留不下名字的兵士们……”
李莲花见他松动,这便轻轻勾了他的手:“再者,城破身死之后呢?平阳又会如何?运城又会如何?”
“平阳……运城……”
城破身死,百姓自然无法幸免。唐王军主力都守不住的围困,仅凭运城兵力自是无法抵挡,那便又是下一个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