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大人。”门外侍从压着声调,“王爷请您去往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片刻便到。”祈泠攸应声,嗓音清和。
他没有合上箱盖,转头取来火盆,盆内尚有尚未燃尽的炭火,跳动橘红色火苗,偶尔有火星轻轻噼啪炸开。他拿起那页父亲手书残笺,指尖捏着纸角,犹豫不过一瞬,便将纸片送入火盆。
纸张接触火苗,瞬间蜷曲焦黄,黑色灰烬卷着轻烟袅袅升起。
紧接着是那半块玉梳。玉器烧不毁,他便取来一块厚重石块,双手微微用力,重重向下砸落。
“咔——”
脆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玉梳碎裂成数片大小不一的玉碴。他把碎玉收拢,尽数丢进火盆底下的炭灰之中,再用烧红的木炭掩埋,叫人一眼看不出原形。最后几件旧织物,也被他撕碎,分批投入火焰,化作片片飞灰。
火光映亮他清隽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狭长阴影,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只有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怀念埋在心底便够,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敌人抓住的把柄。
处理完毕,他拿过铁铲,将火盆里全部灰烬、碎渣彻底搅拌,待到天色稍晚,再寻机会埋进院中老槐树下泥土里,不留一星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理了理身上衣袍,抬手合上木箱,迈步走出房门。
秋日午后的阳光浅淡无力,穿过槐树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沿途值守护卫见到他,躬身行礼,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响声。一路穿过回廊花园,行至王府深处的主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墨香与淡淡的沉水香气。
祈泠攸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尹烬隅的声音自屋内传出,低沉平稳。
他推门而入。书房宽敞开阔,高大书架沿四面墙壁排开,层层叠叠堆满典籍卷宗。窗旁一张宽大黑木书案,案头摊开数张密报,墨字密密麻麻。
尹烬隅立在窗边,玄色常服,玉带束腰,乌黑长发玉簪高挽。侧脸轮廓锋利,眉头微微收拢,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似在思索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深邃的眼眸落在祈泠攸身上。
“府外的动静,你应当已经察觉到。”尹烬隅开口,径直切入正题。
祈泠攸缓步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密报,那些纸张,正是外出打探的暗卫递回来的讯息。
“是冲着我的身世来的。”他坦然回话,指尖轻轻搭在案沿,“陆嵩既然朝堂之上拿不下你,便打算从我的过往下手。只要挖出我真实身份,便可一举两得,既除掉我这个追查旧案的人,又能以此为把柄,弹劾你私藏罪臣遗孤。”
“正是他心中盘算。”尹烬隅伸手,指尖点向其中一张密报,“我们的人回报,近日有不明身份的人,跑去翰林院,打探你的举荐履历,又派人去往你填报籍贯的州县方向,想要翻查地方旧档。”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祈泠攸脸上,带着几分审慎。
“你手上,可还留有容易暴露身份的旧物?”
“方才已经尽数处理干净。”祈泠攸垂眸,“信件、旧饰物,全部销毁掩埋,不会留下物证。只是文书履历可以伪造,年岁、相貌这些外在特征,却无法彻底抹除。若他们找到当年见过祈家子弟的旧人,依旧存有风险。”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京城之内,尚有不少老臣,曾经见过年少时期的祈泠攸。时隔数年,容貌会褪去少年稚气,可眉眼骨相,很难彻底改变。若是陆嵩找到其中某一位,设法引诱、胁迫对方出面指认,便是一场灭顶危机。
尹烬隅指尖在案面轻轻敲击,笃笃几声,节奏缓慢。
“我已经吩咐下去,叫人留意京城一众老臣府邸,若是有户部之人上门拜访游说,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但防不住私下偶遇,暗中贿赂。往后你出入翰林院、户部,往返王府,随行护卫再加一倍。非必要,尽量少参加官员之间的宴饮集会。”
祈泠攸微微颔首。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被动防御。敌人已经把矛头对准自己,危机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坠落。
“那些乔装探查商号的暗卫,可有传回新消息?”他转开话题。
“进展很慢。”尹烬隅眉峰蹙得更紧,“几家钱庄防范极严,账簿从不轻易示人。商贾老奸巨猾,嗅到风声便百般遮掩,只查到零星零碎线索,证实确有大额不明银两,多年前从几家商号流出,流向指向户部,却依旧抓不到可以直接对上陆嵩的证据。”
线索卡在半中间,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