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不是没有忐忑。
眼前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手里就握着这份可以毁掉自己的伪证。只要尹烬隅将绢帛上交,他所有隐忍蛰伏、所有追查冤案的努力,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可祈泠攸没有向后退缩半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畏惧无用,示弱也换不来怜悯,越是绝境,越不能露出破绽。
尹烬隅静静地凝视他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危机时的模样,或是惶恐跪地,或是言辞狡辩,鲜少有人像祈泠攸这般,大祸迫在眉睫,依旧保持着这份冷静自持。明明已经身处悬崖边缘,眼神之中不见卑微,只有清醒的权衡。
“你就不担心,我直接拿着这份证物,上奏天子?”尹烬隅缓缓出声,语气听不出是试探还是真话。
屋内静了一瞬,只有蜡烛燃烧的细碎声响。
祈泠攸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不害怕,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一丝刺骨寒意。二人至今,猜忌永远多于信任。他们因一桩旧案纠缠在一起,却从没有真正交付过真心。
尹烬隅权势滔天,牺牲一个无名史官来稳固自身权位,对他而言本就是最省力的选择。
可转念一想,又不尽然。
若是尹烬隅打算这么做,大可直接将绢帛递交给内廷,根本不必深夜专程来到清砚院,当着他的面摊开这份伪造的文书。
祈泠攸抬眼迎上对方深邃的目光,声音清润而笃定。
“王爷若打算那么做,今夜便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尹烬隅薄唇微抿,一声极轻的低笑自喉间溢出,笑声很短,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倒是敢赌。”
“算不上赌。”祈泠攸垂眸看向桌上那卷害人的绢帛,“粮草转运旧案牵扯甚广,陆嵩一日不倒,此案便永无厘清之日。你同样想要挖出户部藏下的真相,交出我,不过除去一枚棋子,却会断掉一条追查线索。利弊权衡之下,于你并无益处。”
他看得透彻,将利害关系直白摊开。
但这并不代表全然安心。人心最是难测,今日的利弊,未必等于明日的抉择。这份脆弱的共识,随时都可能因为局势变动轰然破碎。
尹烬隅缓步向前,二人之间距离被再度拉近。雨水沾在他衣料上的冷冽气息淡淡漫开。
“这份伪证虽假,却也侧面印证一件事。”尹烬隅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嵩已经笃定,我身边这名翰林院史官,和当年祈家的灭门旧案脱不开干系。他不需要确凿真相,只需要一份看上去像样的凭据,便足够掀起风波。”
祈泠攸指尖轻轻搭在案沿,微凉的木面稍稍平复他翻涌的心绪。
“往后,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类似的东西接踵而至。”他轻声说道,“伪造的书信、人证的供词,各式各样的圈套,都会接踵而来。”
敌人既然已经撕破伪装,就不会仅仅止步于一卷绢帛。
尹烬隅的目光落在祈泠攸清隽的侧脸,烛火映亮他泛着薄白的脸颊,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
他能看见这人表面冷静之下,那份压得极深的疲惫。
连日被明查暗访,步步如履薄冰,日夜都活在身份败露的阴影之下。
雨还在屋外不停地下,雨点敲打屋檐,哗哗不绝。
尹烬隅伸出手,却没有碰到祈泠攸,只是指尖向前,捏住那卷伪造绢帛的边角。手臂微微用力,粗糙的绢帛被从中撕裂。
刺啦一声,布料裂开的声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一片片泛黄的布屑散落在案头,那一份足以置人死地的伪证,顷刻之间便化作一堆残破碎片。
祈泠攸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