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停得悄无声息。
天光大亮时,整座城市浸在雨后潮湿的清冽里,空气微凉,路面积水未干,风掠过都带着透骨的凉。一夜喧嚣风雨褪去,只剩沉闷压抑的平静,像极了两人此刻濒临破碎的关系,看似落定,内里早已溃烂满目。
通宵未歇的不止这座城,还有郁听澜。
他终究没有等到陆知弦的身影,也没有勇气贸然闯入那扇紧闭的家门。整夜伫立、奔走、受寒空腹,叠加情绪极致的起落拉扯,让他常年盘踞的胃病,彻底沉底恶化。
清晨第一缕天光落进街道时,他靠着微凉的墙面缓了很久。
胃里的绞痛没有停歇过一秒。
不是骤然的剧痛,是一种沉沉的、下坠式的痉挛,反反复复攥紧脏腑,带着翻涌的酸胀与空泛的恶心。他太熟悉这种痛感了。
是二十几年高压人生磨出来的旧疾。
少年时被困在郁家冰冷的规矩里,日日被成绩、前程、家族期许裹挟,三餐不定,晨昏无序,常常空腹刷题至深夜,饿到麻木也不敢擅自松懈;后来学医,五年啃书无休,三年规训连轴,手术台上一站便是整日,饥饱从来随心随性,情绪常年压抑郁结。长年累月,寒疾入腑,早已成了根治不了的顽疾。
平日好好养护、情绪平稳尚且时时反复,何况是昨夜那样彻夜寒凉、空腹透支、心神俱崩的折腾。
他抬手按压上腹,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僵硬,内里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连带着呼吸都不敢太深,生怕稍一牵动,便是铺天盖地的反胃坠痛。
可他没有休息的资格。
今日是周三,固定复查日。
是他仅剩的、能名正言顺见到陆知弦的理由。
哪怕被拉黑、被隔绝、被彻底推开,哪怕对方早已斩断所有私情牵绊,可医患的约定还在,复查的周期还在,他心底不死的执念还在。
他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缓步驱车去往医院。
一路车速极稳,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了所有血色,细密的冷汗层层叠叠浸在额角。每一次方向盘的轻微转动,都牵扯腹内阵阵绞痛,五脏六腑像是拧在一处,钝痛连绵不绝。
他靠着多年的隐忍与自持,硬生生扛住了所有狼狈。
换上白大褂的那一刻,他习惯性敛去所有病态与脆弱。脊背挺直,眉眼清冷,恢复成那个沉稳专业、冷静自持的郁医生。无人能从他规整挺拔的姿态里,窥见他内里早已溃不成军的身体与心绪。
诊室消毒水的味道清冽冰冷,隔绝了窗外所有烟火气息。
他如常整理病历、校准复查仪器、摆放好神经筛查工具,动作精准利落,是刻入职业本能的娴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指尖细微的颤抖、小臂不经意的僵硬,都是身体濒临极限的预警。
护士进来交班,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忍不住轻声叮嘱:“郁医生,您脸色太差了,要不要休息半小时再开诊?今天上午本来排的复诊就多。”
“无妨。”
郁听澜应声,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淡得没有波澜,“正常开诊。”
他不能休息。
他在等。
等那个明明已经心死、已经断联、已经决意陌路,却依旧恪守规矩、自律至极的人。
他太了解陆知弦。
哪怕斩断所有情分,哪怕心生万丈隔阂,他依旧会遵医嘱复查,不会缺席,不会敷衍,不会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律与体面。
一整个上午,郁听澜强撑着剧痛坐诊。
面对病患与家属,他依旧耐心温和,判断精准,叮嘱细致,没有半分失态。只有无人问询的间隙,他会微微俯身,单手抵紧上腹,借着桌面的遮挡,默默扛过一阵又一阵汹涌的痉挛。
空腹的酸胀、寒凉的淤痛、情绪郁结的沉疼,层层叠加,啃噬着他所有的力气。
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
从小到大,难过不说,疼痛不讲,委屈不诉,所有枷锁自己扛,所有重压自己咽。郁家教他的从来不是肆意宣泄,是克制、是隐忍、是永远体面、永远周全、永远不动声色。
唯独这一次,他撑得快要脱力。
正午三点,预约复查的最后一位病人推门而入。
清浅的脚步声落在安静的诊室里,轻而稳,带着独有的温顺质感。
郁听澜垂眸写病历的指尖骤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