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辗转无安。
陆知弦的睡眠被无数细碎破碎的梦境切割得支离破碎。依旧是琴房倾覆、琴弦崩断、指尖失觉的画面,反反复复萦绕脑海,像命运一遍遍提前昭示结局。天未亮透,他便已然清醒,眼底带着沉淀不去的疲惫。
秋日清晨的天光薄而清冷,透过窗纱落进屋内,铺在地板上,干净得近乎残忍。
他起身第一件事,依旧是手部养护。
温水热敷、轻柔拉伸、缓慢活动关节,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克制,是长久养伤刻出来的本能。可今日的左手,彻底不同于往日。
经过整夜静置,神经的炎性水肿彻底定型。
晨起的僵硬感死死扣住整条前臂,指尖屈伸滞涩迟钝,轻微发力便有细碎的牵拉刺痛从神经深处蔓延开来。触感模糊、反馈迟钝、细微震颤连绵不止。
他心里清清楚楚。
昨夜的透支,没有随着睡眠消解,而是彻底沉淀,变成了实打实的、无法逆转的损伤。
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可展演在即,全场已定、直播开启、万众等候,他早已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简单洗漱,换上一身素色舞台正装。白衣清骨,身姿温雅,眉眼干净温柔,站在镜前,依旧是世人眼中那个从容温柔、稳得住舞台的陆知弦。
无人知晓,这副体面温柔的皮囊之下,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神经濒临崩盘。
手机屏幕亮起,郁听澜的消息安静弹出,字句克制温柔,不带半分施压:【今天我在台下,安心演,不用紧张。】
从昨夜感知到他异常的疲惫开始,心底的不安便从未散去。他太懂神经术后劳损的凶险,太懂这种隐匿性二次损伤的可怕——无痛、无肿、无外伤,却能直接废掉所有精细机能。
他不放心,所以亲自到场,只想安安稳稳看着他,护着他最后一场舞台。
陆知弦看着屏幕,指尖轻轻停顿,轻声回:【好。】
心底有暖意,亦有苍凉。
这世间唯一全心护他之人,今日亲眼见证他亲手葬送自己所有梦想。命运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抵达展演剧场时,场内早已座无虚席。
台下坐满观摩的师生、业内前辈、学生家长,直播镜头高悬,全程实时推送,市级美育展演的招牌高悬,场面盛大庄重。
后台喧闹热闹,少年乐手们身着整齐礼服,整理乐器、调整领结、低声打气,眼底是藏不住的青涩憧憬与登台雀跃。
半个月的晨昏排练、反复磨合、汗水坚持,所有人都在等一场圆满盛大的落幕。
唯有陆知弦,站在人群之外,心底一片荒芜平静。
最后一次手部试活动。
指尖微微抬起,细微震颤肉眼清晰可见,揉弦的力度彻底失控,浅层触感大片缺失。
他闭上眼,轻轻吸气。
罢了。
就四分钟。
撑完这四分钟,自此不问舞台、不问演奏、不问琴声万丈。
给少年热爱一个收尾,给孩子们一场圆满,给自己半生弦乐,一场盛大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