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外有乐器班子在吹唢呐,一声比一声哀痛,一声比一声凄冷。有老人坐在小凳子上看这场唢呐表演,观这场人生百态。沈溪舟歪头拍了拍耳朵,他紧蹙着眉,样子看上去实在痛苦,沈鸿走近他,嗫嚅地问,“身体不舒服?”沈溪舟冷漠地闭了闭眼睛,唢呐的穿透力实在太强,他的耳朵很痛,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施工。沈溪舟忽视沈鸿,进了屋才发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他嘲讽地笑了下,继而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再次选择忽视。他很熟悉地翻开客厅茶几的抽屉,从里边找出一板止痛药,抠出来一片含在嘴里,没喝水便咽了下去。沈溪舟旁若无人地做完这一切,要出门时,这人才开口了,“我知道你恨我们,但他总归是你爸,不要对他这么残忍。”沈溪舟瞧了他一眼,这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冷漠,狠厉。如果视线能化为刀子,那么宋饮风此刻怕是已经皮开肉绽。良久,沈溪舟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开口前先是重重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喉结,然后皱眉咳了几声,这才说道,“恨?你们还不配。我只是厌恶,你们实在是太恶心。”宋饮风面色不虞,他盯着沈溪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点恶劣地说:“你很像他。”沈溪舟几乎是在刹那间握紧了拳头,雷厉风行地一拳砸向了出言不逊的宋饮风。这一拳完全没有收力,宋饮风被他砸得身子往后倒,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他捂着头缓了十几秒钟,还是眼冒金星。宋饮风抬头看着恶狠狠的沈溪舟,竟然有些慈爱地笑了笑,“这也太不尊老了。”他点评完,又叹了口气,“发泄出来之后,心情有轻松一点吗?如果有,那就对他客气一点吧。算叔求你。”沈溪舟愣了愣,窗外夜色渐浓,一阵穿堂风吹过,冷得他发颤,一时说不上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寒冷多一点。时间太残忍了,故事里桀骜不羁的少年已经到了自称为叔的年纪。他佝偻着背,无奈地揉了揉眉间,最后看向沈溪舟,“当年的事情,你母亲和你都是受害者,我自知无话可说,罪不可恕。只是走到这一步,他也从未奢求过能够听到一声‘爸爸’,鸿哥也深知自己不配。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别这样对他。”“我怎样对他?”沈溪舟冷声道,“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嗓子的症状刚缓轻一点便说了这么多话,止痛药还没有找到需要止痛的地方,耳朵和嗓子一起攻击着他的身体,沈溪舟痛的几乎要站不住。沈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还没来得及发现沈溪舟的不对劲,视线便率先被宋饮风嘴角的血给吸引走了。沈鸿惊慌失措地跑到宋饮风身旁,沈溪舟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耳旁轰鸣作响,没有人注意到他踉跄的身姿,沈溪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摔到了姥姥的棺材旁。“砰”地一声之后,是急切的呼喊,在院子里帮忙的邻居亲朋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喊,沈鸿惊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阵嘈杂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沈溪舟坐起身,房间是熟悉的陈列与布置,手背上有输液的痕迹,他试着咳了几声,喉咙的疼痛感缓解了一些。他愣神了几秒钟,沈鸿端着一碗粥敲了敲门,沈溪舟没回应,他便径直走到床边。“吃点饭吧,老李说你是气急攻心,还有点低血糖。”沈鸿的声音传到沈溪舟的耳朵里有些飘渺,似乎是隔了几层棉被传过来的,闷闷的,钝钝的。沈溪舟接过碗,随便吹了两下,喝了几大口,灼热感流经喉咙,有一种奇异的痛快。今天还要守灵一整天,他必须补充能量。沈溪舟喝完粥,掀开被子下了床。沈溪舟洗漱完走到灵堂,发现宋饮风正在灵堂里坐着。“出去。”沈溪舟睨着他,语气不善,声音嘶哑,“不要打扰她。”宋饮风点点头,站起身径直回了屋。灵堂外放着总是不变的音乐,灵堂里又只剩沈鸿和沈溪舟二人。沈溪舟无可避免地想起徐抱琴下葬前的那个夜晚。沈鸿搬着小凳子走近他,见沈溪舟没有阻止与抗拒,便放下凳子坐在了他身边。“对不起。”沈鸿低着头,他头顶白发又多了好几根,一夜之间苍老许多,“说起来,我们还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不过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一定这样想吧?”沈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