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就到了规划局门口。
他其实不用来这么早,从酒店开车过来顶多二十分钟。但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换了三件衬衫,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对着镜子拨了两下头发,又觉得太刻意了,随手抓乱了一点,这才出门。
他靠在规划局门外的台阶栏杆上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转过来,靠边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顾淮之穿着件烟灰色的风衣下来了。
风衣敞着,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好了。他今天戴了眼镜,灰蒙蒙的晨光里那副金丝边的东西把他衬得格外正经,正经得陆行舟想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
"早。"顾淮之锁了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陆行舟站直了,"你开车来的?"
"嗯,早上不堵。"
"那待会儿你带我回去。"
顾淮之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大门里面走。陆行舟跟上去,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穿过规划局一楼的大厅。这时候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在走动,脚步声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顾淮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给李处那边的人。陆行舟站在他旁边,趁他讲电话的时候偷偷打量他的侧脸。烟灰色的风衣领口里面露出一截白衬衫的尖领,下颌线收得利落,喉结上方那枚小小的凸起在吞咽的时候动了一下。
"走吧。"顾淮之挂了电话,偏头看他,"李处在三楼等我们。"
两人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轿厢四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墙面上。陆行舟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早上吃了吗?"
顾淮之从映影里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
"我带了。"陆行舟从随身背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楼下买的,帕尼尼,不要生菜。"
顾淮之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接。电梯正在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三楼很快就到了。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顾淮之伸手接过纸袋,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压得很平。
但陆行舟注意到他接纸袋的时候,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擦过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那一下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行舟今天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起来,整截小臂都露在外面,那一下擦过的触感太清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走。"顾淮之已经出了电梯。
李处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夹。李处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稀疏得差不多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拆一包饼干。看到顾淮之带着人进来,他把饼干一推,笑呵呵地站起来。
"小顾来了,这位是?"
"李处,这是陆行舟,我们项目的新负责人。"顾淮之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办公桌角上,"陆总,这位是规划局审批处的李处,C区那块地的管网改迁一直是他这边在跟。"
陆行舟伸出手:"李处好,听顾总提您好多次了,今天终于见着真人了。"
李处跟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轻啊小陆,比小顾还年轻好几岁吧?这项目你们两家合作,年轻人搭班子,好啊,有冲劲。"
寒暄了几句,话题切到正事上。陆行舟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李处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
"应急审批通道?"李处推了推老花镜,"小陆,这个口子不是不能开,但你们这个项目要走应急通道,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项目涉及公共利益,第二,建设单位要出具银行担保函,七天内到位。第二条你们能搞定吗?七天内银行出担保,那是要有实打实的抵押物做背书的。"
陆行舟正要开口,顾淮之先说话了:"担保函我们这边来出。顾氏集团名下有块商业地产,评估价够覆盖三倍缺口。我早上已经让人在走流程了,李处您这边只要给我们批条子,担保函三天内就能送到您桌上。"
李处看着顾淮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小顾你这效率,我跟你爸打交道十几年了,你比他利索多了。"
顾淮之微微勾了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陆行舟坐在旁边看着,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昨天跟顾淮之提这件事的时候还在想这人会不会顾忌到他叔叔那边的压力不肯出面担保,结果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连银行那边都通了气。他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人哪需要他提醒,顾淮之比他想象的周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