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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秒(第1页)

许穗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砸,拳头砸在木门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伴随着沈凌拔高了八度的嗓门:“许穗!十一点了!陆教练说再不下来就把你键盘没收了!”

许穗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10:47。他昨晚五点才躺下,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用力揉了两下,视野里全是漂浮的黑点。

“来了。”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沈凌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明显压低了些:“那什么……你慢慢来,我先下去了。陆教练其实没说要没收键盘,我瞎说的。”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带着点做贼心虚的仓促。

许穗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分不清白天黑夜。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哆嗦,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抓过椅子上的T恤往头上套,衣服穿反了,标签扎着后颈,他又脱下来重新穿。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皮肿着,下挂着两道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他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激得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终于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他先没去二楼,而是拐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响动。许穗推开门,奶奶正坐在床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个针线筐,正往一件队服上缝名字标签。电视里是某台重播的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

“奶奶。”

奶奶抬起头,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醒啦?厨房里有粥,还温着。陆教练说你昨晚练到很晚,让我别叫你。”

许穗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注意到奶奶手边放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浅蓝色的,印着某个保健品广告。

“这杯子……”

“哦,那个高个子给的,”奶奶低头穿针,线头在舌尖抿了一下,“叫宋岩是吧?话不多,早上看我吃药没杯子,从楼上拿下来的。你们这些队友啊,都挺好的。”

许穗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早上沈凌砸门时的咋呼,想起那个沉默得像堵墙一样的宋岩。他本以为来这种地方,首先要应付的是排挤和试探,但这里的人似乎没那个闲工夫。

“奶奶,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许穗说,“你按时吃药,有事打我电话。”

“忙你的去,”奶奶挥挥手,“陆教练给我装了个呼叫铃,按一下他就下来。你去吧,别迟到。”

许穗走到厨房,锅里果然温着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肉包,已经有点凉了。他三两口扒完,把碗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转身上楼。

二楼的训练室门敞着,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卷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儿涌出来。许穗在门口顿了顿,才迈步进去。

五台电脑已经坐满了人。陆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弧形排列的缺口处,腿上放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许穗脸上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怎么迟到了”之类的话,只是用笔敲了敲笔记本封面。

“坐。就等你了。”

许穗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右边,挨着裴江年。那人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遮着眉骨,正盯着屏幕看一份Excel表格。许穗坐下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好了,”陆远合上笔记本,从脚边拎起一个投影仪,往白墙上一架,“今天上午不训练,复盘。昨晚那场,问题很多。”

投影仪嗡嗡地启动,白光打在墙上,跳出游戏录像的界面。许穗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先从第一波入侵说起,”陆远拿起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晃动,“裴江年,蓝开转红区入侵,决策没问题。许穗,你当时在中路清完线,支援路线选的是这里——”红点划了一条直线,从河道正中穿了过去,“直接走河道,被对面中辅蹲了个正着。”

许穗盯着那条红线,喉咙发紧。

“你的第一反应是支援,这没错,”陆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没看小地图。对面中辅清线比你快三秒,这三秒足够他们在河道草里蹲好。你走的是最短路线,也是最危险的路线。”

激光笔的红点移开,陆远看向许穗:“职业比赛里,三秒足够死两次。”

许穗攥着鼠标,指节发白。他想说“我以为能赶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借口在这间屋子里是最廉价的东西。

“还有这里,”陆远快进到十四分钟,“许穗火舞一闪进场,想切射手。裴江年的镜已经绕后了,你知道吗?”

许穗愣了一下。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面射手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裴江年的位置。

“你不知道,”陆远替他说了,“因为你没看。你的屏幕中心永远锁在敌人身上,而不是队友身上。许穗,中单不是刺客,你的第一职责不是杀人,是阅读战场。”

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惨白地亮着。许穗觉得那光像照进了他的脑子里,把他昨晚所有的自负和委屈都照得无所遁形。他以为通宵加练的是操作,是连招速度,是进场角度。但陆远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练错了方向。

“我……”许穗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怎么看?”

“问得好,”陆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欣慰,“裴江年,你给他讲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

裴江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坐直身体,伸手从陆远手里接过激光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那道浅疤在白光下若隐若现。

“倒计时,”裴江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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