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岁像沉底的沙,如今被这个清晨搅了起来,一层一层泛上来,涩在喉咙里。想到这儿,何夙轻轻吐了口气,气息拂过陆也的胸口。他比陆也大五岁,有些事不能不想得远一点。远到看不见的地方,远到可能出现的岔路口,远到这个社会惯常投向异类的眼光。那些眼光他尝过一些,不重,却硌人,像鞋底进了沙,走久了才知道疼。“怎么了?”陆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不是说不后悔吗?”何夙翻过身,对上陆也的眼睛。那双眼睛内双,不算大,却总是亮得执拗,看向他的时候尤其认真——六年了,这份认真没褪过色,反而被时间磨得愈发清晰,清晰到何夙有时候不敢直视。“小也,”何夙开口,“我以前谈过女朋友,你是知道的。”“知道啊,”陆也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不是说这个。”何夙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咱俩都不是弯的,这条路走着走着,万一你哪天……”“没有万一。”陆也打断他,忽然撑起身子,两条结实的胳膊拢在何夙身侧,把他整个人罩在影子里,“夙哥,不——宝宝。”何夙心口一跳。“宝宝”这称呼太亲了,亲得他耳朵发烫。这是陆也第一次这么叫他,叫得却像叫过千百遍一样自然。“你看,你应得多自然。”陆也眼睛弯了弯,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字往何夙心里落,“我知道你想得远,比我想得远多了。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说的话、做的事,我都会担着。你往哪儿走,我就陪到哪儿。”何夙没吭声,心里却软了一片。是啊,陆也这四年大学怎么过的,他比谁都清楚。寒暑假几乎全泡在他这儿,平时哪怕课再满,只要何夙一个电话说心情不好,陆也就连夜买车票赶回来——站票也赶。到了会大声来一句“夙哥我来了”,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陆也的大学时代,除了上课、考试,剩下的时间全给了何夙。没参加社团,没怎么结交朋友,连恋爱都没试过一回。他的人生轨迹,早早就绕着何夙转成了一个圆。一圈,一圈,越收越紧。何夙想到这里,喉咙有些发哽。他伸手摸了摸陆也硬硬的短发,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只是这回指尖有些颤,颤得藏不住。“要是真走下去,对于我来说是那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往后难听的话不会少,家里也不可能像指望的那样传宗接代。这些你都想过没有?”“想过。”陆也答得没有半点犹豫,眼神直直地看进何夙眼睛里,“表白是我先说的,动心也是我先动的。有没有孩子不重要,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说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了一下,耳根泛红,眼神却更柔了:“工作上面我还能学,可别的方面,你累了我给你靠,难受了我听着,你想怎么样都行。宝宝,你不用总那么绷着,你也就是个普通人。”何夙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那个青涩的学生了。肩膀宽了,能把何夙整个圈住;眉眼硬了,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唯独看着何夙的目光,还和从前一样,干干净净,一片赤诚。两人就这么静静对着看了一会儿。窗帘被晨风吹起一角,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像某种温柔的计时。何夙忽然觉得,那些绕在心里的纠结、担忧,都被这眼神一点点化开了。不是消失了,是化了,化成水,渗进土里,长出别的东西来。是啊,六年了。他陪陆也艺考、高考到大学毕业;陆也陪他失恋、转型、创业,在他喝醉的深夜一句句哄他喝水。人生几个要紧的坎儿,都是互相扶着走过来的——不,不是互相扶着,确切的说是陆也陪着他。缘分这东西,来了就拦不住。是他也好,也只能是他。何夙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里化作白雾,散了。他眼角微微弯了弯,不是大笑,只是松了劲,那些绷了太久的线条终于肯软下来。陆也一看他这样,眼睛顿时亮了,亮得像蓄了一夜的星光全倾了出来。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又努力想压住,结果笑得有点傻:“宝宝?”“嗯。”何夙应得轻,却清清楚楚。一个字,砸在地上能有回音。陆也一下子把他搂紧了,胳膊收得有些用力,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要把他按进自己骨头里。何夙没躲,抬手环住了他的背,手掌贴着他凸起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抚,像安抚,也像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