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绪像光阴里落下的尘埃,积得久了,不重,却无处不在,闷得人透不过气。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笔,想把心神按回教案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陆也有他的路要走,那自己的路呢?难道就这样守着一间教室、一架琴,过完一辈子么?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白的光,清清冷冷的,照得他心里一片空茫。……陆也适应大学生活不算慢,只是心里揣着个念头,把日子数着过,盼国庆早点来。同宿舍的早就约好去济市玩,陆也没答应。他只想回家,回潍市,去见一个人。江屹知道他回潍市,琢磨了半天,也跟着买了同一趟车的票。济市到潍市,动车一小时十九分,票价六十五,早上六点二十二分开。“我天,陆也,你至于么?”江屹揉着眼打哈欠,声音被睡意浸得模糊,“那么多车次非选这趟,起得比鸡早。”陆也倒是清醒,眼里有光,语气却淡:“是你非要跟我一趟。要不你回去睡,把票改了?”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多是趁假期出游的学生和赶早回家的旅客。人声、行李箱轮子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气。“改什么改。”江屹摆摆手,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睡意,“来都来了。不过想想我妈做的饭,早起也值。”“就知道吃。”陆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你不想家?不想你妈做的饭?”江屹反问。想。想他妈炖得酥烂的排骨,想家里那张软和的床,更想何夙。高三最后半年回校冲刺,日子被试卷和习题塞满,反倒过得快。那时候也想何夙,尤其压力顶到嗓子眼的时候,特别想和他说说话。但那时好歹都在潍市,见不着,也觉得近,心里是实的。现在不一样了。不过一个多钟头的车程,反倒觉得远。他总觉得自己像只从潍市飞出去的风筝,线头攥在何夙手里。何夙是培训机构的老师,每年要带那么多艺考生,手里的风筝线那么多,会不会就顾不上他这一根了?会不会哪一天,那根线就无声无息地松开了?所以他没断过联系,每天给何夙发消息,聊些学校里零碎的事,问他忙不忙。这次国庆,他打定了主意要去集训点找何夙。火车开动后,陆也靠着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影、田地和稀落的房屋,心里那点欢喜压不住,像小火苗似的往上蹿。想到很快能见到何夙,连指尖都微微收紧了。“对了,”江屹划着手机,忽然开口,“咱高三那几个考到外地的,国庆都回潍市了,群里正闹着要聚。”“嗯?”陆也的注意力还在窗外。手机震了几下,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都谁回了?报个数,聚一波!”“愁人,考出去连放假都凑不齐。”“我回不去,只能线上看你们热闹。”“报名”“+1”消息还在往上刷。“咱也去吧,凑个热闹。”江屹扭头问陆也。“你去,我有事。”陆也回得干脆,没留余地。“啥事啊?”江屹不解,皱着眉看他,总觉得他这阵子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七天假呢,你准备全宅家里?”“我妈肯定得留我在家待两天,再去爷爷家、姥姥家,串趟亲戚,这就三天出去了。”陆也数得平静,“哪儿还有空聚会。”江屹掰着手指数了数,啧了一声:“你数学不行啊,这才五天,掐头去尾还剩两天呢,聚一次完全来得及。”陆也默了默,低声说:“我想去见我哥。”“哥?哪个哥?”江屹愣了一下,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何夙?你们还联系着?”见陆也没吭声,江屹又说:“也是,何老师好歹带了咱大半年。没他我也考不上这学校,是该看看。哪天去?算我一个。”“不知道,还没跟他说。”陆也眼里那点光闪了闪,“想给他个惊喜。”“行,惊喜就惊喜。”江屹点点头,又埋头看手机去了。十一本是艺考培训机构最忙的时候,通常不放假。但这次何夙必须回镇上老家——他姐何沐要订婚。何沐比何夙大三岁,性子急,说话办事风风火火。这次订婚本来商量着简单办,走个过场就行。但两边老人都觉得是大事,日子也是特地挑的,非得办得热闹喜庆才算数。何夙当弟弟的,自然得回去帮忙,还得陪着照应场面。缺席的约订婚仪式设在老家镇上最好的酒店。一进大厅,满眼都是红,气球、彩带挂得满满当当,正前方的电子屏亮着“订婚仪式”四个大字,下面是何沐和她未婚夫的名字,喜庆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