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被猛地拽回水面,带着一阵窒息般的慌乱。我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先一步撞进视野——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又或是我太用力的错觉?指尖下意识抬起,触到的是微凉的皮肤,而手腕内侧,一串清晰得刺眼的数字正静静躺着,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一年零天,零时0分。
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分、秒依次递减,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心上。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死亡倒计时。
这四个字像毒蛇般钻进脑海,疯狂啃噬着我的理智。我不敢深想,不敢去想如果这是真的,剩下的时间该怎么办,更不敢想那个我拼了命也要留在身边的人,会怎样面对我的离开。
“冷静,冷静点。”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可声音里的颤抖根本藏不住。我胡乱扯过床头的病号服套在身上,睡衣的布料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黏腻地贴在背上,让人心烦意乱。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拖鞋就往病房外冲,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心口,却远不及手腕上数字跳动带来的恐惧。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病人家属们或焦虑或平静地交谈着。我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语无伦次地问:“你看我手腕上的数字吗?一年零天,它在倒计时!”
可每个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他们先是疑惑地打量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我的手腕,随即露出一脸同情又带着些许不耐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小伙子,是不是烧糊涂了?”
“小伙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胡思乱想。”
“快让开别挡道,我们要去拿药。”
一遍又一遍的拒绝,一句又一句的安抚,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原来只有我能看见这串数字,原来我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成了旁人眼中的“精神病”。
巨大的孤独和恐惧瞬间将我包裹,我僵在原地,看着人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眶瞬间泛红。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连我最在意的倒计时,都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慌乱中,鼻腔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翼滑落。我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红色——流鼻血了。
血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也没能浇灭心头的恐慌。我用冷水反复冲洗着鼻腔,视线却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白光越来越浓,像被浓雾笼罩,耳边的水声、脚步声、说话声都渐渐远去,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秦云舟的脸。他笑着朝我伸手,眉眼温柔得像浸在温水里,我想抓住他,可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再次睁开眼时,白花花的一片依旧占据了所有视野,比之前更甚,像是有人在眼前拉开了一道纯白的幕布。我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手掌挡住脸上的光线,指尖抵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慢慢放下手,视线逐渐聚焦,我才看清自己依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管还插在手背上,点滴正一滴滴缓慢地落下。
手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可我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数字变了。
不再是最初的一年零天零时0分,而是变成了一年零天,八时32分6秒。
秒针还在一秒一秒地递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时间正在飞速流逝,而我能做的,却只有眼睁睁看着。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在耳边响起,我侧过头,看到母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通红,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滚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医生刚才来查过房,说你没什么大事,就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好好休息就行……”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可我此刻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只能用力摇了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不想听这些无关痛痒的关心,我只想知道,秦云舟怎么样了。
我追了他那么久,从鼓起勇气第一次告白,到小心翼翼地守护在他身边,再到向父母坦白我们的关系,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父母从最初的反对到后来的默认,花了很久的时间,而我和他,更是熬过了无数个猜忌和不安的日夜,才走到今天。
我们是同性恋,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异类,可在彼此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就这么走了,他会怎么样。他那么温柔,那么纯粹,会不会抱着我的尸体哭到崩溃?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我们一起住过的房子,对着我们一起养的猫,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
母亲见我一直摇头,只是掉眼泪,没有说话,眼神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你醒了就好,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我放在保温桶里了,等会儿热一下给你。”
她说完,慢慢站起身,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滴落的声音,和我压抑的抽泣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数字还在一点点减少,八时31分59秒,八时31分58秒……每一秒都像在凌迟我的心。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串数字,指尖冰凉,可数字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在灼烧我的皮肤。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不知道这倒计时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还能陪秦云舟多久。我只知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立刻出院,立刻回到他身边,用力地拥抱他,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时间在煎熬中过得格外缓慢,又格外飞快。母亲回来过一次,给我喂了点粥,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里的事,我都只是敷衍地应着,心思全在手腕的数字上。
终于到了出院的时间,医生检查后说我恢复得不错,只是要多休息,少胡思乱想。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办好了出院手续,接过母亲递来的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推着她就往家走。
一路上,我都在不停地看手腕,数字还在跳动,一年零天,八时20分左右。每看一次,心跳就快一分,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