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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里的鲸落与旧梦（第2页）

回到病房没多久，值班护士准时把温热的饭菜端过来，轻轻放在桌上，柔声叮嘱我按时吃饭。我神色淡淡，只摆摆手，让护士先下去休息。此刻我毫无胃口，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只觉得满心荒芜，丝毫没有想要动筷子的欲望。

宋女士过来探望我的时候，见我一动不动坐在床边，饭菜一口未动，也没有多说什么责备的话语。她只是轻轻走到我身边，伸出温暖的手臂，静静把我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又心疼：“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温柔的安抚，我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其实宋女士真的是一位很好的母亲，温柔体贴，细心包容，从来都不曾苛责过我，始终默默照顾着我的情绪与身体。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发愧疚。

我缓缓挣脱她的怀抱，独自坐在窗边，目光怔怔落在手腕上那串不断流逝的倒计时上，看着数字一点点减少，不由得缓缓出神。脑海里忍不住胡思乱想，倘若从一开始，没有遇见秦云舟，没有走进他的世界，没有生出这满心的牵绊与执念，我的身体是不是就不会垮掉，所有的痛苦与遗憾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而我的小舟，是不是也不会因为我的失约、我的隐瞒，而生我的气，独自闷在房间里难过委屈？

纷乱的思绪缠绕着神经，胸口闷得发慌，整个人陷入一种茫然又麻木的状态。目光无意识扫过床头柜，一把安静摆放的水果刀映入眼帘。我像失去了所有思绪与理智一般，无意识地伸手拿了过来，指尖冰凉，握着锋利的刀刃，对着手腕那串刻着倒计时的肌肤，一下又一下轻轻划了下去。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摇晃。

意识渐渐陷入混沌，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消散，眼前浮现出破碎又清晰的过往画面。我好像坠入了时光的缝隙里，看见了十六岁的秦云舟，看见了年少青涩的我们。

课堂上，阳光透过教室窗户落在课桌上，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眉眼青涩安静。讲台上老师的声音缓缓响起：“张隐明，同学，交作业了。”

十六岁的我站在原地，安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秦云舟默默把作业递过来，而后转身安静离开。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时隔多年，依旧清晰无比。我记得那个瞬间，或许那就是我人生里的第一次动心，懵懂青涩，悄无声息，只是那时的我太过迟钝，浑然不知心底悄然萌生的情愫。又或许，动心并不是在那一刻，只是岁月模糊了记忆，我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再也无法从秦云舟身上移开，心底悄悄住进了这个少年。

思绪翻涌间，画面骤然切换。我像挣脱了课堂的束缚，径直逃课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向学校的篮球场。空旷的球场洒满阳光，微风拂过树梢，带来细碎的声响。可我还没来得及靠近球场，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的安静，就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朝着秦云舟的方向走了过去，来势汹汹，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与挑衅。

眼前的画面无比真实，像身临其境一般，我的脑袋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里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不停闪烁、晃动，碎片般的回忆不断交织冲撞，几乎要撑裂我的神经。

只见那几个男生径直围住了单薄的秦云舟，语气嚣张又刻薄：“你就是秦云舟？”

不等他回应，拳脚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几人对着他肆意拳打脚踢，脸上挂着恶劣张狂的笑意，嘴里还不停嘲讽：“你爸妈都不要你了，还装什么清高？是不是拿了我们清哥的东西？赶紧交出来！”

秦云舟瘦弱的身子被围在中间，无力反抗，只是死死咬着唇，眼底含着委屈与惶恐，一遍遍无助地摇头，反复低声呢喃：“我没有……我没有拿……”

看着他孤立无援、受尽欺凌的模样，十六岁的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不知是本能使然，还是心底早已生出的在意，我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用力朝着那几个男生砸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愣了一瞬，见我挺身而出，他们也不敢多做纠缠，骂骂咧咧地转身跑开了。

那一刻的我，什么都没有多想，眼里只有被欺负的少年。我只想伸手，把这个坠入人间地狱、满身伤痕的天使，从泥泞与委屈里拉出来，护在身后，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可下一秒，眼前的画面骤然反转，破碎错乱。我眼睁睁看着曾经的秦云舟，在某一刻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把我独自丢在了原地。

我心头一慌，下意识抬脚追了上去。可四周瞬间变得一片空荡，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白雾，空旷寂寥，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任何人影。我拼命奔跑，四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秦云舟的身影。

周遭没有街道，没有房屋，没有草木，入目只有一面又一面冰冷的镜子，错落伫立在白雾之中，映出我慌乱茫然的身影，却始终映不出那个我心心念念的少年。

我漫无目的地在这片幻境里奔跑，脚步慌乱，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无意识地一遍遍低唤：“云舟，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我找你好久了……宝宝，你在哪？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走，别离开我……”

我跑了好久好久，双腿发酸，心口发疼，气息凌乱，却依旧找不到他的踪迹。我渐渐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模糊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无助，缠绕着四肢百骸。

顺着茫茫白雾，我一步步朝着深处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迷茫。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角落，墙上、地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些照片，照片里定格着形形色色的人影，嬉笑打闹，并肩同行，有一起在操场打乒乓球的画面，有结伴登高爬山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都定格了鲜活的瞬间。

可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我都无比陌生，从来都没有见过。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恍惚间，我似乎觉得其中有一个人影，我好像认识，可仔细看去，又全然陌生，寻不到半点熟悉的痕迹。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不停闪过，一幕接着一幕，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放映。我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站在时光之外，看着过往的一切悄然上演，周遭的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无视我的存在，任由我独自在回忆里沉沦、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