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抬手,环住宋女士的腰身,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安稳又治愈,像漂泊半生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贴在她耳边低声诉说:“妈,我手上多了一串陌生的数字,密密麻麻刻在腕间,像是……我的生命倒计时。”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揣着无数忐忑,怕她惊疑,怕她追问缘由,怕她觉得我荒诞无稽,甚至把我当成满口胡言的骗子。可宋女士什么都没问。
她没有追问这串数字从何而来,没有质疑是不是我胡思乱想,没有深究所谓的生命倒计时到底是真是假。她只是收紧手臂,更用力地回抱住我,掌心轻轻顺着我的后背,温柔得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童。
低沉又温柔的嗓音落在我耳畔,一字一句,稳稳熨帖了我慌乱不安的心:“妈妈永远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一瞬间,眼眶骤然发热,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助,全都被这一句无条件的信任悄悄软化。我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酸涩强忍回去,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我本是孤身一人闯进这世间浮沉,命运突如其来的倒计时压得我喘不过气,以为自己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无望,却没想到,还能拥有这样一份不问缘由、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相信。
稍稍平复好心情,我松开抱着宋女士的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和她轻声道别。转身拉起脚边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拉杆滚轮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走去。
大厅里人声鼎沸,行色匆匆的旅人擦肩而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检票的通知,嘈杂的环境衬得我心底愈发空落落的。我目光在人群里细细搜寻,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身影——秦云舟。
隔着不远的人群,我定定望着他,心头刚泛起暖意,视线却骤然定格在他身侧。一个清秀男生主动走上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抬手拿出手机,明显是想要加他的微信。
那一刻,我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钉在原地,心底猛地一沉,酸涩、慌张、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我下意识想要迈步走过去,想走到他身边,想宣示那份独属于我的牵绊,可刚抬起脚,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猛地袭来。
胸口骤然发闷,四肢瞬间泛起无力的酸软,脑海里阵阵眩晕袭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坠入无边黑暗,那种濒临死亡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将我包裹。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在耗尽仅剩的生机,浓烈的疲惫和衰败感缠绕着四肢百骸,清晰地提醒着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再也没有力气靠近分毫。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和酸涩,缓缓转过身,落寞地朝着大厅休息区走去。指尖微微颤抖,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大厅等你,你慢慢来。
收起手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底五味杂陈。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云舟,我都快要死了,往后你的人生,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三餐四季,好像都快要和我无关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明明注定陪不了他走完余生,却还是贪心的想要把他牢牢捆在身边,想让他永远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不想看见身边出现别的人,不想他被别人觊觎,更不敢想象,往后他会爱上除我之外的其他人。
我真的好爱他,爱到骨子里,爱到舍不得放手,爱到偏执又懦弱。可如今宿命摆在眼前,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贪心了。也罢,反正我时日无多,这些执念、这些占有欲,都变得不重要了。
风吹过窗沿,带着车站外微凉的气息,我安静坐着,任由心绪沉沦,一边贪恋着和他仅剩的相处时光,一边又暗自心酸,遗憾没能陪他走到岁月尽头。
不知静坐了多久,视线无意间望向远处,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人群喧嚣嘈杂,周遭人来人往,可秦云舟站在那里,却像自带光芒,周遭所有的人和景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的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一生,我大概永远都忘不掉此刻的他。少年身姿挺拔清瘦,眉眼干净俊秀,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搜寻,在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朝着我奔跑而来。
几步冲到我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两个少年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相拥,周遭路过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转头打量,目光带着探究和诧异。
可我们都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外界的议论、异样的目光,全都与我们无关。此时此刻,我们眼里只有彼此,只有怀中温热的体温,只有心底藏不住的眷恋。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心酸,都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沉淀下来。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就这样吧,抛开所有烦恼,抛开宿命的枷锁,抛开那串冰冷的倒计时,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奔赴一场只属于我们的旅程。
我们约定好,旅途的第一站,是安康市。
这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一起坐火车,想要挣脱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逃离所有纷扰过往,来一场随心所欲、与众不同的人生远行。
广播里清脆的提示音缓缓响起:“由成都开往安康市的G635次列车即将发车,请各位旅客尽快检票上车,请勿延误行程。”
听到播报,我和秦云舟相视一眼,眼底都漾起浅浅的笑意,拉起行李,跟着人流踏上了这趟奔赴远方的列车。
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坐下,放好行李,目光扫过上铺,恰好住着两个男生,正轻声说笑收拾着随身物品,车厢里氛围安静又平和。
落座之后,周遭的环境莫名带着一种熟悉的亲切感。我一直都知道秦云舟的家境普通,从小命运坎坷,自幼被奶奶辛苦抚养长大,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旁人兜底的人生,一路全靠自己咬牙坚持。
上大学的那些年,他从来不舍得买昂贵的车票,每次往返学校和家乡,都是独自挤火车,买最便宜的硬座,熬过漫长枯燥的路途。一想到年少的他,一个人背着行囊,在拥挤嘈杂的火车上独自蜷缩一隅,熬过漫漫长路,心底就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我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少年,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翻来覆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
就在我心绪纷乱,沉默无言之际,秦云舟率先开了口。他侧过头,目光澄澈坦荡,直白又认真地开口:“刚刚在车站大厅,有个男生过来想要加我微信,我没有同意。”
我闻言,抬眸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拒绝?”
话音刚落,他立刻站起身,几步跑到我身边坐下,眉眼弯弯,笑得眉眼飞扬,眼底盛满了明媚的笑意,像被阳光眷顾的少年,眼底藏着独有的温柔和执拗,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和认真:“因为我早就有老公了,怎么还能随便加别人微信。”
我微微一怔,心头骤然一暖,片刻后,缓缓勾起唇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刻意把语调调成往日里轻松慵懒的模样,仿佛所有的沉重和惶恐都未曾存在:“那我们小云可要好好记住,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不能有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