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得缓慢又绵长,山间晚风裹挟着落日余温,一路牵着手缓步而行,待到驱车赶回市区提前订好的酒店时,周身早已被跋涉的疲惫浸透,双腿酸胀发沉,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推门走进客房的那一刻,紧绷了整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连日的心绪郁结加上登山的劳累,瞬间席卷了全身。秦云舟靠在我肩头,脚步虚软,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刚沾到柔软的大床,便彻底卸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蜷缩着身子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匀净绵长,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
我替他轻轻褪去外套,拉过薄被小心翼翼盖好,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酸涩。连日强撑着心绪陪他登山看日落、守星光、等日出,只有在他熟睡的这一刻,才敢放任心底的悲凉悄悄翻涌。
身体早已发出不堪重负的预警,生命的沙漏在无声流逝,我唯一的执念,不过是在仅剩的时光里,好好陪着他,把年少错过的遗憾,一点点慢慢补齐。
连日奔波,我也早已疲惫到极致,挨着他侧身躺下,没多久便也沉入了梦乡,睡得安稳又沉熟,外界的喧嚣纷扰,尽数被隔绝在房门之外。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然升到中天,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斑。身旁的人还没醒,依旧睡得安稳,长睫垂落,侧脸线条柔和乖巧,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我静静望着他的睡颜,舍不得惊扰,刚准备轻轻起身倒杯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突兀地震动起来,铃声低沉,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低头看向来电显示,屏幕上赫然跳出“宋女士”三个字,是我的母亲。
心头轻轻一沉,指尖微顿,隐约猜到了电话的来意。我放缓动作,小心翼翼侧过身,伸手轻轻推了推身侧熟睡的秦云舟,力道很轻,生怕吵醒他。见他只是下意识蹙了蹙眉,翻了个身继续沉睡,我才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酒店阳台,轻轻带上推拉门,接起了电话。
“妈。”我压低嗓音,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宋女士沙哑疲惫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忧心,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焦虑与难过:“隐明,医生……医生又找我谈过了。”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余下未尽的话语,我早已心知肚明。无非是病情又加重了,无非是时日无多,无非是劝我好好静养,不要再四处奔波折腾。
我指尖轻轻抵在阳台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黯然,语气却依旧平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心里都清楚。你别太担心,也别太难过。”
“我只想在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好好陪着他,好好走走我们没走过的路,把以前的遗憾都补上。”
宋女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压抑着哽咽,终究没有再劝什么。她向来懂我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更何况是我仅剩的心愿。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就那样隔着电话,慢慢聊起了我小时候的往事。聊我年少时的执拗,聊儿时调皮捣蛋的模样,聊那些尘封在岁月里、早已被淡忘的细碎日常。那些遥远的童年片段,经由母亲的话语缓缓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我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心底五味杂陈,有怀念,有怅然,更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
漫长的通话终于落下帷幕,挂断电话的瞬间,心底积攒的压抑与沉重骤然翻涌上来,闷得胸口发慌,喘不过气。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几根,靠在阳台栏杆上,一根接着一根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眼底的情绪,也暂时掩去了心底翻涌的悲凉。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小到大所有发生过的事,记得十七岁那年的擦肩而过,记得年少坠落山崖的羁绊,记得这些年兜兜转转的相逢,更记得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记得命中注定的离别。
烟蒂燃尽,指尖沾染了淡淡的烟味,心绪也稍稍平复了几分。我掐灭烟头,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满身的疲惫、烟味,也洗去心底那翻涌不止的落寞与苦涩。
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走出浴室,便开始默默收拾两人的行李。天纵山的旅程已然落幕,我早已规划好了下一站的行程,只想带着他一路走走停停,看遍山河烟火,把余下的朝夕,都好好攥在手心。
我低头叠着衣物,动作慢条斯理,心思却飘得很远,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道轻柔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我们第二站,要去哪里呀?”
我抬眸转头,只见秦云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就静静站在我身后,眉眼惺忪,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目光柔柔地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懵懂乖巧的模样,压下心底所有繁杂的情绪,脸上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神秘:“你猜一猜。”
“这是个秘密。”
秦云舟闻言,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打趣:“又是秘密呀?你怎么总喜欢藏着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