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的展上午十点开幕,来的人不少,校内领导、校外专家、还有几个美术馆的馆长都带着自己的学生和嫡系下属到场了,作品们被挂在墙上,确如思齐所爱的那样数智、科技、朦胧、看得人云里雾里。
不好意思多嘴了,我们称之为当代。
思齐在门口滴水不漏地接待着每位来捧场的人,分寸得体令人心旷神怡,一如他每次做到的那样。这是个很完美的开幕式,但也只是思齐过去、现在、未来会顺利完成的开幕式之一。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成功的,思齐从不怀疑这一点。
一切如常,下午两点,客人们陆续离开,思齐送别了最后一位客人,终于能在空旷的展厅里喘上一口气——搞艺术的这帮人和天上神仙似的,每天喝杯咖啡就算续命了。思齐自认是凡人,不打算加入这个辟谷的行列,于是给自己点了个外卖,并打开了朋友圈开始认真等待美食降临。
可惜比美食先到达的是满屏的“新展开幕”推荐。
海报上赫然展示着吴两的装置和周黎的画,开幕时间今晚六点半。
思齐皱起了眉。
当然,再怎么把眉皱成川字,这个世界也并不会以思齐的意志运行,美食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降临,晚上六点半自然也会避无可避地到来。思齐没有到场,但派了自己的师弟前往探察敌情。
开幕式当场,灯光暖融融地照亮了一方天地。吴两准备的开幕致辞很短,没有领导发言也没有专家讲话,在场的更多是网上的探店博主与闻风而来的路人。
展览名为《忆》,展如其名,钢琴曲、木棉花枝、老式蛋糕与布艺的装饰,无一不呼唤着人们心底的回忆。橘色的光影被装置内缓缓转动的金属片切成细碎的形状投在墙上和地上,这样的地方留给人的感受,叫做回家。
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他们拍到了门口的海报、窗边的风铃、浅色的墙绘与引人入胜的引言,最后他们拍到了吴两的装置和周黎的画。
周黎这次换了些展品,他没有与吴两争夺主次的打算,因此更多展览的是日常的习作——水杯、筷子、土豆和小米粥……画幅不大,装框也简单,每一幅都惬意地挂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站在画前不说话,也有人在光斑前与友人合照。吴两站在角落靠着墙,看着那些站在光影里拍照的人。周黎和蓝伞在另一个角落,享用着美味的蛋糕。
没有人说话,但大家都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网上的好评反馈与专业推荐如潮水般涌上人们的开屏页面。无论看得惯还是看不惯,围观群众们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成功的艺术展,它不是快消产品,亦不是标着昂贵价码的精致摆件,这是人们想要接触生活的热情与返璞归真的愿景。
可惜物极必反、好景不长。
开幕后的第一个周末,周黎吃好午饭幸福地摊在沙发上,成了被晒化了的冰淇淋。
蓝伞眼含笑意地注视着冰淇淋摸出手机玩耍。春天、竹马、雪梨、狐尾草、小机器人。一个又一个词从他脑袋里往外冒。没错,其实他是新华字典成精来着,他并没有被周黎迷倒,只是他不小心失去了一部分神志。
冰淇淋摸到手机了。
冰淇淋打开社交软件了。
冰淇淋的手开始滑动了。
冰淇淋的手停止滑动了。
周黎的动作停得太久,久到蓝伞意识到了些许异常,他笑着打趣,“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了?”
周黎眨了眨眼,扭过头复杂难言地看了他一眼。蓝伞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许急促,于是皱了皱眉放下手中待清洗的碗筷,推着轮椅来到周黎身侧。
他侧过身子贴近周黎,把上身的重量搁在了周黎脑袋顶上,形成一个叠叠乐的姿势,终于在周黎收手遮挡前看到了他手机正中央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很醒目:《匿名爆料!光鲜艺术院校教育下不为人知的内幕!》
蓝伞疑惑地挑了挑眉,他察觉到身边人的怒气值正在节节攀升,于是一手拍上了周黎的肩膀进行安抚,另一手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周黎的手机,“别看了,嗯?深呼吸,深呼吸,好孩子。”
他嘴上安抚着周黎,眼睛也一目十行地扫过了那些激起周黎情绪的烦人文字。
“s大前门那个展,听说是校领导给学生开小灶办的,有人知道吗?”
下面跟着十几条后回复,有的在“求瓜”,有的在评价展览内容,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造谣与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