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第二天来的时候,池砚正在门口卸货。
一辆三轮车停在铺子前,车斗里码着几个纸箱,池砚弯着腰往里搬。池砚车斗边上,T恤下摆卷到后腰,露出一截腰线,汗顺着脊柱沟往下淌。
岑野站在三步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从车斗里搬起一个纸箱。
池砚直起身回头,看见他,笑了:"岑哥,你来这么早。"
"你说多煮一碗。"
"那也得先把货卸了。"池砚从车斗里拎起最后一个箱子,用膝盖顶了一下铺子门,侧身挤进去,"你放工作台边上就行。"
岑野把箱子放好,环顾了一圈铺子。跟昨天一样,满墙碎瓷片,老风扇嘎吱转,搪瓷杯还在原位。唯一的区别是工作台上多了一双新筷子——超市买的那种,拆了包装,并排摆在蓝色绒布旁边。
池砚从里间探出头:"面马上好。"
岑野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双筷子。塑料的,两块五一双那种,拆了封口,其中一根歪了一点点。他伸手把那根歪的转了个方向,让它跟另一根对齐。两根筷子并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立刻缩回来。
面端出来的时候池砚用的是一个搪瓷盆——那种老式的大号盆,蓝边白底,被摔过几处搪瓷,露出黑色的铁胎。盆里满满的番茄鸡蛋面,汤色清亮,番茄块熬化了,鸡蛋碎成云絮状浮在面上,葱花撒了一层。
池砚把盆放在工作台上,甩了甩烫红的手指,抬头看岑野:"筷子在那,自己拿。"
岑野拿起那双新筷子。池砚自己用的是一双旧竹筷,筷头磨得发白。他端着搪瓷盆的边沿把面吹了吹,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池砚吃面的时候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会吸到一半被烫得皱眉,会把面条在嘴里嚼两下就咽。
岑野坐在他对面,用那双新筷子夹起一箸面。味道比想象中好,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小时候家里做的那种。他吃了三口,池砚已经把半盆干掉了,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汁。
"好吃吗?"
"嗯。"
"那你多吃点。"
池砚说完又埋头吃,吃得额头冒细汗。风扇嘎吱转过来的时候吹了他一下,额前碎发往后扬,露出整张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被三年的时间磨得更利了。二十四岁,正是男人从"男孩"往"男人"过渡的阶段,骨架撑开了,但眉眼之间还残留着一点少年气的弧度。
岑野把视线收回到面盆里,又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
"那个老太太的地址。"
池砚从面盆里抬头,嘴角还叼着一根面条,吸溜进去之后才说话:"我答应了替她保密。"
"我不是要查她。"岑野的声音很平,"我要查那批货。靖难案。"
池砚看了他三秒,把搪瓷盆推到一边,拿手背蹭了蹭嘴。池砚坐在矮凳上,膝盖几乎要顶到工作台底部,显得憋屈,但他的表情忽然认真了,那股"小疯子"的劲儿收了起来。
"岑野,你查靖难案查了三年,查出来什么了?"
"卷宗被抽了。证物编号柒叁,所有记录都是白页。经办人退休后失联。"
"那你觉得,一个海关退休老头手里为什么会有证物碎片?"
岑野看着他,没有回答。
池砚往前倾了倾。他两手搭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因为他当年负责那批货的查验。他发现了东西不对,偷偷留了一片做证据。但他没等到案子重启,就被人安排了提前退休。"
"被谁。"
"你应该比我清楚。"池砚靠回凳背上,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三年前我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岑野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了,直得没有铺垫,直得像一把刀直接插进来。
三年前。池砚的师父,赵秉忠,"馗道"最后一代传人,死于一场车祸。官方结论是疲劳驾驶,深夜开山路,冲下了护栏。但岑野在事故报告里找到过一条不起眼的附注——刹车油管有异常磨损痕迹,但不构成定案依据。
那条附注他留了备份。藏在宿舍床板下面,压了三年。
"我在查他的死因。"岑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