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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期(第2页)

梁栩沉默了十几秒,计时器上的数字仍在向前跳。三楼临时挡板被海风推了一次,闷响隔着楼板传下来,林确身后的吊灯轻轻晃动。梁栩问:“林先生,你舅舅上午已经表达过接受意向。你现在坚持这个数字,是全体股东的意见,还是你个人的?”

林确将林向明的更正邮件拖到共享页面:“目前我仍是授权代表。你们要收的是完整产权,不是家庭群里一句原则同意。十四点五是我能签回去的数字;十八个点,你们得到的只有一栋没人接手、但主体仍可经营的老旅社。”

会议没有当场得出结果。梁栩说需要重新核算,最迟在有效期结束前两小时答复。屏幕暗下去以后,前厅重新显出玻璃门外过亮的街景。林确坐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半杯水,衬衫后背也因没有开空调洇出一小片潮意。

周竞晚上九点才回来。他果然没有问谈判细节,只从街口带回两份鱼丸面,把其中没有胡椒的一碗放到林确手边。脱下工作外套以后,他里面是一件洗旧的藏蓝短袖,肩胛随着拉开椅子的动作在布料下移了一下;一天的日晒使鼻梁两侧泛起薄红,眼下却比清晨多了明显的疲色。

林确挑开面条:“你这样回避,跟没长嘴差不多。”周竞将一次性筷子掰开,说罗澄确认会议结束,他才回来,价格不用告诉他,只要说今晚还睡不睡。林确问为什么不睡,周竞道:“你以前一谈家里的账就熬夜。”

林确想起七年前那些摊满票据的凌晨,没有否认。他把梁栩承诺的答复时间说了,又道即使收购终止,自己也照常去北边,海平则按今天的方式交给愿意接的人。周竞听完只点了点头,将碗里一颗鱼丸夹到他那边:“那先吃。别的明天再坏。”

这句话不算安慰,林确却笑了一下。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眼尾因疲惫显得比白日松软,笑起来时右边唇角先抬,原本清冷的轮廓便有了很浅的偏差。周竞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后低头喝汤,没有借机追问那句还悬着的答复。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八分,距离报价失效还剩两小时,梁栩发来修改方案。行岸接受百分之十四点五的价格调整,六周过渡期不变,但林确只需在十二号以前现场交接,此后改为远程答疑;西侧临时防护、拆除审批和施工费用均由买方承担。条件是全体股东当晚十点前完成电子确认,不再新增其他商务要求。

家庭群里又争了近一个小时。有人追问四十三万六千是否必须先结,有人担心远程答疑会产生新的责任。林确逐项回复,将管理费用确认和买方文本分开处理,也明确自己不会为任何股东代签。傍晚六点零七分,最后一名股东完成确认,梁栩回信称正式协议将于次日上午发送。

台风留下的断枝恰在这时被清运车装走。压在旅社门外几日的半截树冠离开以后,夕阳第一次完整照进大厅,把地砖上尚未褪尽的水痕映成一片淡金。阿薇提前下班,曹英也收了线盒,林素兰去菜场给街坊送借来的雨布,整栋楼忽然安静得只剩冰柜偶尔启动的低鸣。

周竞从后院进来,新钥匙转过锁芯,发出一声清楚的轻响。他刚洗过脸,额前头发还带着水,深灰短袖换成了干净的白色,袖口落在上臂中段,使整个人比穿工作服时少了几分不易接近的严整。林确把买方邮件关掉,隔着前厅长桌说:“价格谈完了。”

周竞站在防火门边应了一声。林确说:“你下午那句话,现在可以说完。”

“我以为已经说完了。”周竞走近几步,在桌边停下,“真答应了,就别从七年前接着算。你去北边,我在临岬,周末能去就去。吵架也行,别又谁都不问。”

林确问还有没有,周竞想了想:“没有了。真过不下去再分,总不能因为分过一次,这辈子都不试。”林确说这次总算不太像整改意见,周竞便把话还给他:“那你改。”

窗外最后一层亮光正在沿屋檐退去,新修的招牌还没到自动亮灯的时间,玻璃门里只映出两道隔桌而立的人影。林确没有再故意把文件摆乱,也没有让周竞继续等。他拿起手机,将北边人事此前发来的临时住址转了过去:“复合可以,重新开始。七年前那份不补签,也别拿来抵账。”

周竞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取出来,确认那是一串完整地址,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才问:“现在能抱吗?”

“你申请得还挺正式。”林确嘴上这样说,却没有退开,“前门还没锁,别太久。”

周竞绕过桌角,伸手将他抱住。这个拥抱确实不长,白色衣料被傍晚残留的潮气浸得微凉,肩膀却稳稳贴近;林确的额角擦过周竞颈侧,很快又分开。周竞松手以后,掌心仍在他肩侧停了半秒,前厅的自动照明恰在这时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同推向玻璃门。

两个人刚退开半步,林确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家庭群,也不是梁栩。北方项目人事发来一封新的流程通知:因录用推荐人与收购项目之间存在尚未完成的合规核查,原定入职及员工住宿安排暂缓,恢复时间另行确认。

周竞的屏幕上,那串刚收到的地址仍然亮着。林确手机里,另一封邮件却写得清清楚楚——他刚刚给出去的去处,正在被公司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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