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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报平安(第1页)

周竞离岸后的第一通电话,在第三天晚上十点十六分打进来。

外弧礁群每天只有两个稳定通信时段,每个人分到的时间有限。周竞没有将六分钟全部用来问林确吃了什么、几点下班,他先说驻场区比计划多住了八个人,图纸室不得不改到器材舱旁边;又说西侧观测点的基础数据与旧档案有偏差,第二天要重新复核。海风不断撞进收音口,他的声音被割得时远时近,却还是把白天同施工方争过的那一项误差讲完了。

林确坐在临时公寓尚未拆走的旧行李箱上,听到最后才问:“没有别的?”

“有。”周竞答,“想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反倒比他们在北方靠得最近时更直接。林确用手掌遮住手机下端,像这样便能压住忽然变得清楚的呼吸:“第三天就说,后面三十九天怎么办?”

“每天累计。”

“工程量算得过来?”

“暂时没有上限。”

通信计时在这时发出提醒。林确没再拿玩笑耗掉最后半分钟,只告诉周竞自己周末要换住处,新地址确定后会发给他;周竞问是不是一个人去看房,林确说袁真给了三个中介电话,许准不参与。电话那端静了一瞬,周竞坦白这句说明让他心情变好,又在信号切断以前补上:“房子选你喜欢的。给我留一把钥匙就行。”

旧粮站项目并没有因为两个人远隔七十海里便停止制造麻烦。许准到岗后的第一周,成本组提出取消一楼夜间值守间,将面积并入临时展厅;林确不同意,理由是活动区关闭后仍要有人处理设备、安保与客诉,不能让值班人员横穿整栋建筑。两个人在会议上来回推了三版,许准没有因为私人关系退让,也没有私下替他补出一笔预算,最后从大厅石材和一块没有实际用途的巨型屏幕里腾出费用,保住值守间。

袁真在最终版后批了一句“可执行”,随后当着两个人的面说:“这才是工作回避,不是见面装不认识,也不是互相给方便。”

许准收起测算表,神情没有变化。林确则在会后将三版差异一并发给周竞,没有省掉两个人争执最激烈的部分。周竞第二个通信窗口才回复:方案没问题,人还是不喜欢。

林确回:允许。

他们没有因为说开了便忽然变得毫无芥蒂。周竞会介意许准比自己更早知道旧粮站的进度,林确也会在驻场群照片里发现周竞同某位海上项目协调员并肩核图时,生出一点没有道理的烦躁。区别只在于,他们不再把这些情绪伪装成工作建议。林确直接问那个人是谁,周竞答完,反问他是不是吃醋;林确承认,周竞便在下一次通话里把镜头转了一圈,让他认清驻场组所有成员,最后才重新将自己的脸放回画面中央。

视频信号很差,周竞的下颌常被压成模糊色块,眉眼却偶尔会在画面停顿时清晰下来。海上日晒使他的鼻梁与颧骨泛起一层不均匀的红,头发被安全帽压过以后总有一侧翘着;林确没有提醒他整理,只隔着屏幕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截凝住的眉尾。周竞在画面恢复时问他做什么,林确说:“确认你还是原来那张脸。”

第九天,林确签下新公寓的租约。

房子在旧粮站与总部之间的一片老街区,没有高架,也没有需要手机授权的访客系统。四楼,两间朝南的房,一张可以放下两台电脑的长桌;厨房窗外是一棵长到楼层中部的槐树,午后会有叶影落进水池。房东交给林确三把普通金属钥匙,问另一位住户什么时候搬来,林确说人在海上,四十多天以后先回来一趟。

房东没有追问关系,只在租约附页写下“共同居住人暂未入住”。林确拍下那一行发给周竞,消息旁边始终显示等待送达。他将三把钥匙分开,一把随身,一把交给物业,最后一把放进玄关抽屉,没有套钥匙扣。

第十一天,外弧海域的低压系统升级。

驻场平台在下午四点关闭个人通信,项目系统向所有紧急联系人推送统一通知:人员已转入防台班组,直接联络暂停,恢复时间待定。通知没有出现事故或人员异常,却也没有说明周竞正在哪个作业点。林确把短短几行字读了三遍,食指第二个关节很快被拇指磨出一片发白的印子。

十分钟后,陆明芝打来电话。事务所同样通知了直系家属,她在电话里先问林确收到的内容是否相同,随后才低声道:“他们第一个联系的是你?”

“驻场表上,我是紧急联系人。”

陆明芝沉默了一会儿。七年前,她曾将一个地址与一封信扣在手里,以为替儿子选了更稳妥的人生;如今周竞重新把最先接到消息的位置交给林确,她没有质问,也没有要求改回自己,只说:“有新通知,告诉我一声。我这边收到也会发你。”

“好。”林确答。

北方同一晚也开始下雨。旧粮站临时覆盖的天井排水不畅,施工组将第二天的现场会提前到七点半。林确一夜没等到通信恢复,仍按时带着图纸到场;他在仓库门口核完积水范围,提出将一处设备接口移出低位区,声音与平常没有区别,只在每一次手机振动时会比其他人更快停住动作。

第三次误把工作群提示当成驻场通知后,许准将成本表递给他:“你要不要出去五分钟?”

“不用。”林确把手机调成只保留紧急来电,“说接口迁移的费用。”

许准没有再问周竞的情况,直接翻到对应页。袁真站在临时照明灯下,将两个人的状态都收进眼底,却没有额外照顾林确,只让他在十点前把调整后的动线图发回系统。林确需要的也不是被所有人围着安慰;等待无法代替工作,工作同样不能让等待消失,两件事只能在他身上同时发生。

个人通信关闭了三十一个小时。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多,林确刚在新公寓铺好床单,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卫星号码。他接通以后没有出声,先听见持续的风噪和一道短促的电流声,随后是周竞的声音:“先听我说完。”

平台人员全部安全,通信中继在雨带最强时中断,西侧两组监测设备未能回收,其中一组已经确认损坏。周竞负责的班组原本有一个更早的撤回窗口,他判断现场还能完成最后一轮数据采集,最终因风向变化临时终止;人员及时返回,设备却留在外面。事务所已要求他提交判断复盘,首轮返岸也因后续复测延迟至少三天。

周竞没有只挑结果最好听的部分,也没有用“现场情况复杂”替自己卸责:“我把窗口估得太宽。决定是我下的。”

林确坐在尚未完全组装好的床边,脚下散着两只空纸箱。三十一小时里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有了确切形状,不再是新闻地图上不断移动的风圈。他握紧手机:“我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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