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准八点赶到。他没有同林确交换猜测,先在成本系统里核对供应主体,随后调出总包提交的报价附件。材料生产方写的是峤衡,开票方与收款方却都是恒浦联采;所谓紧急调运也并非由峤衡仓库直发,而是恒浦在本市的周转库出货。许准将三处名称差异标进正式成本质疑,没有绕过系统把资料单独发给林确。
“恒浦在临岬也有海工供应公司。”他完成提交后才说,“是不是一条线,不能凭名字判断,我会申请查关联供应商名录。”
“按项目查。”林确说,“别碰外弧资料。”
“我现在连外弧系统入口都没有。”许准将笔夹回指间,“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一次。”
“不是提醒你以前做过什么,是这次一旦串线,所有证据都会先被问从哪里来的。”
许准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点头:“知道了。”
九点二十,货车完成补拍后离场。它驶出旧粮站北门时轧过尚未干透的积水,污黄水花扑上围挡,又顺着广告布上那张尚未建成的效果图流下来。林确站在门内确认电子出门单,裤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次。周竞发来事实说明首页,图片只拍到文件标题与提交时间,没有任何项目数据;下面一句是:按时吃了。
林确回:表现加一项。
周竞问:钥匙及格了吗?
林确没有在施工现场同他继续讨价还价,只发去一张空衣柜下层的照片。昨夜被拿走的旅行包位置空着,旁边还留着周竞没有带走的洗漱收纳袋。周竞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占位有效。
周一上午,罗澄从东平码头赶到外港,正式接手独立复验。她进岸上办公室后先收走周竞的项目权限卡,再把他的事实说明退回两处:一处要求区分“技术验收”与“性能确认”,另一处要求补充二维码页面当时的显示范围。她办事仍像在海平复查时一样,问题落到哪里,记录便跟到哪里,既没有因为周竞主动发现异常替他减轻责任,也没有把签名当成结论。
修改结束,她才抬手点了点周竞后颈:“谁剪的?右边高了两毫米。”
“不影响工作。”
“看来不是理发店。”罗澄将权限卡装进证物袋,封口时唇角动了一下,“北方共同居住人?”
周竞没有否认:“手艺会进步。”
“先操心你自己的复验结论。”
样品在当天中午分别送往两家检测机构,最快结果也要三天。更早抵达的是峤衡新材的书面回函。公司核验了外弧项目提供的包装、批号与所谓海工型检验报告,确认QH—72是其正常生产的普通型材料;但公司从未生产过QH—72M,也未授权任何经销商以增加字母的方式改变产品用途。外弧仓库里的包装不属于其出厂版本,报告新增的耐盐蚀指标页同样不是峤衡出具。
回函发到项目群后,会议室没有人立即说话。汪隽把第一页读完,又翻回生产批号,食指压在桌面许久才道:“所有已施工点位停用,西侧基座列最高优先级。供应链、总包和验收线分别封资料,谁也别互相补文件。”
罗澄问:“上一轮设备损坏复盘要不要重开?”
“开。”汪隽答,“材料是否影响基座性能还没结果,但原来的环境条件、撤回窗口和设备固定状态必须拆开重新判断。不能拿新问题抹掉旧判断,也不能因为周竞认过窗口问题,就把材料问题塞回天气里。”
这句话与周竞自己的意见一致。他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没有申请参与技术讨论,只把四十五天前的风速、作业时段与人员撤回记录重新列入事实附件。轮到责任流程时,他承认自己在第一批文件符合性页签过字,也明确记录二维码当时无法展开产品字段;采购、到货、施工与留样各自还有签名,没有哪一个环节能被一句“技术负责人已验收”全部覆盖。
下午四点,事务所与项目业主联合发出初查通知。通知没有认定周竞采购造假,也没有将设备损坏直接归因于材料,但在复验与责任核对完成以前,暂停他在外弧项目的全部签字权限;原定第二天的出海名单随即撤下他的姓名,由罗澄暂代技术负责人。
周竞收到通知后,第一通电话打给林确。
旧粮站正在拆东仓临时围挡,电锯声穿过走廊,林确走到天井边才听清他说的那句话:“我停签了,暂时不能返场。”
“是处分,还是程序回避?”
“现在是程序回避。后面要等两份样品结果和供应链调查。”
林确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压住被穿堂风掀起的图纸:“旧粮站的开票方叫恒浦联采,临岬有同名海工供应公司。我们已经从自己的项目发起关联核查,不需要你给资料。”
周竞停顿片刻:“你别——”
“别什么?”
“别因为想帮我,扩大你那边的查询范围。”
电锯恰在这时停下,天井里突然空出来的安静使每个字都变得清楚。林确没有误解他的担心,也没有顺着那份担心退回去:“周竞,我查的是一批未经审批进场、报价有差额的材料。它本来就在我的工作里。你可以提醒我边界,不能替我判断什么叫扩大。”
“好。”周竞没有用更多解释压住他,“这句话我收回。你按自己的项目查,我按自己的签字说明。”
林确胸口那点刚冒出来的火没有被一句道歉敷衍过去,却也不必继续烧。他问周竞今晚住哪里,周竞说事务所安排在外港驻地,离仓库十分钟;林确又问那只只剩一半东西的旅行包,周竞答已经放进宿舍柜子,新公寓钥匙仍在身上。
“这次没有四十二天。”周竞说。
“停签也不算休假。”
“我知道。”
“那就先把事情弄清。”林确停了一下,“弄清以后,回来把空衣柜填上。”
电话挂断前,两个人谁也没有把“暂停”说成很快会结束。傍晚五点零八分,外弧项目的供应商关联查询回执送达:QH—72M的合同供货方名为恒浦海务,实际收款账户却不属于这家公司,账户户名是恒浦联采。
那正是前一天从旧粮站北门开走的那批普通型材料背后的收款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