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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页)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是别的什么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像蜡烛火苗一样微微跳动的光。“你长大了。”陆时砚说。“我早就长大了。”“不是那种长大,”陆时砚说,“是那种——你开始原谅了。”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陆时砚说的是对的。他开始原谅了。不是原谅父亲,是原谅自己。原谅自己恨了这么多年,原谅自己没办法不恨,原谅自己恨了之后又心疼,原谅自己是一个复杂的、矛盾的、既想靠近又想推开的人。原谅自己,不是完美的。九月,陆时砚的父亲病重了。消息是陆时砚的母亲打电话告诉他的,语气很急,声音在发抖——“时砚,你爸爸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尽快回来一趟。”陆时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他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肥皂泡从指缝间滑落,被水冲走,消失在排水口。他把手擦干,拿起手机,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了,妈。我买明天的票。”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的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了很久。沈昭序从客厅走过来,看见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陆时砚,肩膀是舒展的,背是直的,走路的步伐是懒散的但有力的。但今天的陆时砚,肩膀塌着,背微微弯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人。“怎么了?”沈昭序问。陆时砚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刀锋一样的光。“我爸住院了,”他说,“我要回去一趟。”沈昭序看着他,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什么时候走?”“明天。”“我陪你去。”“不用,”陆时砚说,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你工作忙,别请假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沈昭序张了张嘴,想说“工作可以请假”,想说“我陪你”,想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但陆时砚的表情让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不要问我。不是“不需要你”,是“不要问我”。因为一问,他就会崩溃。他不想崩溃,他需要保持冷静,需要买票、收拾行李、安排工作、去医院、面对父亲、面对医生、面对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好。”沈昭序说,“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嗯。”那天晚上,陆时砚收拾行李的时候很安静。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把充电器、摄像机、备用电池、移动硬盘一一装好,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在门边。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在执行指令的机器人。沈昭序坐在床上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说“别担心”太轻了,说“会好的”太假了,说“我等你回来”太重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陆时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他把东西放进箱子里又拿出来重新放,看着他反复检查了三遍有没有漏带东西。陆时砚在紧张。沈昭序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做重复的事情,会反复检查已经检查过的东西,会把一件简单的任务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步骤,用“在做事情”来逃避“在想事情”。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陆时砚。陆时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靠在沈昭序的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会没事的。”沈昭序说。陆时砚没有说话。“你爸身体一直不错,不会有事的。”陆时砚还是没有说话。“你到了之后,每天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接。”陆时砚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很细微,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振动了。沈昭序抱紧了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脸颊。陆时砚的皮肤是凉的,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嗯。”“我怕。”沈昭序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陆时砚从来不说“我怕”。他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怕黑,不怕冷,不怕高,不怕沈昭序不回复他的消息,不怕在人前牵他的手,不怕程朗说他“重色轻友”。他什么都不怕,至少他表现出的样子是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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