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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1页)

这很重。但他承受得住。八月,沈昭序的父亲出狱了。消息是母亲打电话告诉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爸爸下周五出来,你要去接他吗?”和一年前一样的问题,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等待。沈昭序沉默了很久。“去。”他说。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一年前他说“不去”,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年后他说“去”,语气很轻,但很坚定。“那我告诉你时间和地点。”母亲说。“不用,”沈昭序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很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画。陆时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的表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他问。“我爸下周五出来。”陆时砚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序的手。“我陪你去。”他说。“不用——”“我说了,我会陪你去。”陆时砚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一年前我说过,你什么时候去见你爸,我陪你去。你说好。你说过的话我记住了,我说过的话你也要让我做到。”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他说。陆时砚握紧了他的手。“别怕,”他说,“我在这儿。”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没怕。”“你手心出汗了。”沈昭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有汗。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害怕见到父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替他害怕,替他紧张,替他做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的载体。他握紧了陆时砚的手。“还好你在。”他说。陆时砚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我会一直在。”他说。他的镜头里不再有我陆时砚回来之后,沈昭序以为一切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但原来不会。原来已经过去了,被时间带走了,被距离磨平了,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地侵蚀了,像一座老房子,外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里面的木头已经朽了,你走进去,地板会嘎吱作响,墙壁会掉灰,屋顶会漏雨。你修这里,那里又坏了;你修那里,这里又裂了。你修不完,因为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房子了。陆时砚变得比以前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多月,每天面对的是父亲的病情、母亲的眼泪、医生的谈话、缴费单上那一长串数字。他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见过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见过一个人从能说能笑到插满管子、再到慢慢恢复的全过程。这些事,他没有跟沈昭序说过。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些画面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还没消化完,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装进语言里,怎么用几句话说清楚这两个多月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试过一次——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沈昭序身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算了”。沈昭序没有追问。他想过要问,但他怕。他怕问了之后,陆时砚说出来的事情他承受不住。他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安慰,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的存在不仅不能减轻陆时砚的痛苦,反而成为他的负担。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等,等陆时砚自己开口。但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先打破那层越来越厚的沉默。他们站在原地,望着彼此,中间隔着一片越来越宽的河,谁都没有先下水。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时砚在剪辑室里剪片子。《槐树底下》的粗剪版已经完成了,他在做最后的精修。沈昭序去剪辑室找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陆时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帧一帧的画面——纺织厂的槐树,春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很小,很嫩,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陆时砚戴着耳机,没有听见他进来。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偶尔停下来,回放一段,再继续。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轮廓分明,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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