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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陆时砚回头看了沈昭序一眼,用口型说“进来”,然后跟着走了进去。沈昭序犹豫了一秒,也迈过了那道门槛。---屋里比想象的要干净。虽然家具都很旧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盖着一块碎花布,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字。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黑白彩色都有。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有些还比较新。沈昭序走近了看,发现全是纺织厂的照片——机器、车间、工人们站在一起合影、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厂房门口的意气风发的样子。那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年轻时候的唐师傅。“这些照片都是您拍的?”沈昭序问。老人坐在床沿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不是我拍的,是厂里照相馆的老陈拍的。我跟他关系好,他拍完都会多洗一张给我。”“这些照片很重要,”沈昭序说,“它们是这座厂的历史。”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锐利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是学什么的?”他问。“城市规划。”“规划,”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嘲讽,“就是要把这儿拆了的那种规划?”沈昭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旧城改造不一定是全部拆掉,”他说,“也可以保留一部分有价值的建筑。我正在做的课题就是关于这个——怎么在发展的同时,留住城市记忆。”老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陆时砚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安静地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老人和沈昭序。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摄像机运转的声音,整个人像隐形了一样融进了这个空间。沈昭序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看镜头,只是继续和老人说话。“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三十八年。”老人说,“八三年进的厂,分到这间宿舍,一直住到现在。”“厂子关了之后,怎么没搬走?”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吹得窗户框框响,窗帘——一块旧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搬去哪儿呢?”老人终于说,声音很轻,“我老婆就是在这间屋里没的,走了十年了。她要是回来找我,找不到怎么办?”沈昭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镜头后面,陆时砚的手指在摄像机上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调了一下焦距,把画面推到了沈昭序的侧脸上。那个画面里,沈昭序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陆时砚透过取景器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这个感觉归咎于室内太闷了。一定是。---他们在唐师傅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昭序拍了很多照片——墙上的老照片、桌上的搪瓷缸子、窗台上的一盆枯死的绿萝、门口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陆时砚录了一段很长的采访。老人说起当年厂里的事情,眼睛会发光,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他说起八几年的时候厂里搞技术比武,他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台收音机,到现在还能用。说起九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工人们凑钱买了面粉和油,在食堂里包饺子吃。说起两千年厂子正式关闭那天,好多人在厂门口哭。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沈昭序一直在听。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或者说,他习惯把情绪压在很深的地方,不轻易让它们浮上来。但那天,在唐师傅那间逼仄的宿舍里,听一个老人讲述一座工厂的一生,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张照片。余光里,他看见陆时砚也在看他。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昭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那个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不太自在。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另一种——像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地方。---从唐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沈昭序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陆时砚把摄像机装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他。“你下午还拍吗?”“拍。”“哪一起?”陆时砚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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