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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第1页)

“你一个学生,”唐师傅说,“你能做什么?”“我能做的有限,”沈昭序说,“但我会去做。”唐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昭序的手背。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像一块干裂的树皮。但它的温度是暖的,暖得让沈昭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好孩子,”唐师傅说,“你是个好孩子。”从唐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像一瓣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挂在水塔的顶端,把整座塔照成一个银白色的剪影。三个人走在纺织厂的主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程朗停下来。“我先去公交站等车,”他说,“你们慢慢来。”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给他们腾出空间。沈昭序和陆时砚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张红色的通知在路灯下微微发亮。“沈昭序。”陆时砚说。“嗯。”“你刚才跟唐师傅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什么话?”“你说你会想办法把那棵树的一部分留下来。”沈昭序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他说,“但我会去试。”“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陆时砚问,“唐师傅跟你非亲非故,纺织厂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沈昭序想了很久。风从厂区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月亮在水塔的顶端安静地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眼睛。“因为,”他说,“如果没有人记住这些,它们就真的消失了。”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后来被拆了。我回去看过一次,什么都找不到了。那条巷子、那棵槐树、那扇红色的铁门——全都没了。我站在那儿,明明知道自己站的地方就是家的位置,但我什么都认不出来。”他的声音很平,但陆时砚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是疼。一种很久以前的、以为已经好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疼。“我不想让唐师傅也这样。”沈昭序说,“至少,他应该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哪怕只是一块木头。”陆时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的握。沈昭序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陆时砚的手比他小一点,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他的手大一些,指节粗一些,指甲修得很整齐。两只手不像,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很合适。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图,分开的时候各自完整,但只有拼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对”。“沈昭序。”陆时砚说。“嗯。”“你以后不会找不到家的。”沈昭序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会一直在。”陆时砚说,“你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不会找不到。”沈昭序看着他,月亮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月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沈昭序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光。“陆时砚。”他说。“嗯?”“你的手比我小。”陆时砚愣了一下:“什么?”“你的手比我小,”沈昭序说,握紧了他的手,“但握得很紧。”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自嘲的笑,不是得意忘形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在说“因为我不会松手”的笑。“嗯,”他说,“握得很紧。”月亮升得更高了。他们站在纺织厂门口,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的打算。风还在吹,很冷,但握着的那只手是暖的。那种暖从掌心传到掌心,从手指传到手指,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流淌。沈昭序想,他以后不会找不到家的。因为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一个人。那个冬天,我们以为有很多个冬天那个冬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沈昭序后来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觉得那个冬天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oasis,里面有水、有树、有阴凉,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拼命地喝水、拼命地记住每一棵树的形状、拼命地把每一秒都刻进骨头里,因为他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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