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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1页)

“你怎么把程朗也带来了?”沈昭序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下脚。“他非要跟来,”陆时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说想看看传说中的纺织厂。”“传说中的?”沈昭序看了程朗一眼。程朗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时砚天天念叨这儿,说这儿是他拍过的最好的地方。我就想来看看。”陆时砚的耳朵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说的。沈昭序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通知你看到了?”陆时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水塔。“嗯。”“什么时候贴的?”“不知道。我今天来的时候就有了。”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唐师傅知道吗?”他问。“不知道。还没去问他。”陆时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他们站在水塔下面,仰头看着那座沉默的红砖塔,谁都没有说话。程朗站在稍远的地方,很识趣地没有走过来,举着摄像机拍水塔的全貌,但镜头时不时会偏一下,扫过沈昭序和陆时砚并排站着的背影。风从水塔的顶端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口哨。“沈昭序。”陆时砚忽然说。“嗯?”“你说过,旧城改造不一定是全部拆掉,也可以保留一部分有价值的建筑。”“我说过。”“那这座水塔,”陆时砚说,“算有价值的建筑吗?”沈昭序看着水塔,想了很久。“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说,它的结构很普通,没有特别的设计价值。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它是纺织厂最高、最显眼的建筑,是这个片区的地标,有很强的记忆价值。但从规划的角度来说——”他停了一下,“开发商不会为了一个‘记忆价值’保留一座水塔。他们需要的是容积率,是商业面积,是投资回报率。”陆时砚转过头看他。“那你呢?”他问,“你是规划师,你会在你的方案里保留它吗?”沈昭序沉默了几秒。“会。”他说。“为什么?”“因为——”沈昭序看着水塔,看着那些光秃秃的藤蔓在风里摇晃,“因为如果连我都不保留它,就没有人会了。”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水塔的反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沈昭序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的光。“沈昭序,”陆时砚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规划师。”“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在意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陆时砚说,“别人在意的是能不能赚钱、能不能出名、能不能评上职称。你在意的是——这座水塔该不该留下来。”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就像他记住陆时砚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他们在水塔下面等到了太阳落山。光线终于对了。夕阳把水塔染成了橙红色,藤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砖墙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沈昭序拍了很多张,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参数设置,拍到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拍这座水塔了。不是说他以后不会再来了,而是他知道,当他下次再来的时候,心里会不一样。因为“还能拍”和“最后一次拍”是不一样的,就像“还能见”和“最后一次见”是不一样的。你知道一件事还有下一次的时候,你可以很从容;但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的时候,你的手会抖,你的眼睛会变亮,你的心跳会变快,你会想把这一个瞬间、这一个画面、这一种光线、这一种感觉,完完整整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刻进骨头里。陆时砚也在拍,但镜头一直没有离开过沈昭序。程朗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时砚,”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个人都听见,“你到底是来拍纺织厂的还是来拍他的?”陆时砚的手顿了一下,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程朗一眼,又看了沈昭序一眼。“都拍。”他说。程朗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去拍水塔了,走之前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了”的眼神看了沈昭序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沈昭序读懂了——里面有善意,有祝福,还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水塔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藤蔓的线条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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