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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第1页)

一年前他来的时候,心里装满了恨。恨父亲毁了这个家,恨父亲让母亲改嫁,恨父亲让他变成了一个“罪犯的儿子”。那些恨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但今天,那些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轻了。像一个人背着一袋沙子上山,走了一年,袋子破了一个口子,沙子一点一点地漏掉了,虽然还在背,但没那么重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陆时砚。也许两者都有。探视室里,沈建国坐在他对面。一年没见,父亲又老了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但他的眼睛比一年前亮了一些——不是明亮,是有了光。那种光沈昭序见过,在唐师傅的眼睛里,在陆时砚的眼睛里,在每一个对未来还有期待的人的眼睛里。“出来了。”沈昭序说。“出来了。”沈建国说。沉默。和一年前一样,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六十厘米的桌子,那六十厘米像一道深渊,跨不过去。但沈昭序觉得,那道深渊好像窄了一些。不是桌子变窄了,是他愿意往前走了。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只是把脚伸出去、还没有落地的那一小步。“住的地方找好了吗?”沈昭序问。“找好了。你妈帮我找的,在城南,一个小单间,不大,够住。”沈昭序点了点头。“工作呢?”“还在找。我有手艺,会修电器,应该不难找。”沈昭序又点了点头。沉默再次降临。陆时砚坐在沈昭序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沉默的、不会离开的背影。但沈昭序知道他不是背景,他是支柱,是那个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撑住他的人。就像一棵树,你不一定每天都注意到它,但风来的时候,你知道它在哪里。“爸。”沈昭序说。沈建国的身体震了一下。沈昭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他“爸”了。上一次叫,是在电话里,在监狱门口,在探视室里,每一次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声音是平的,没有感情,像一个字被念出来,但没有被说出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所有复杂的、说不清的、又恨又爱又心疼的感情。“以前的事,”沈昭序说,“我不问了。”沈建国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也不容易。”沈昭序说,声音有点哑,“十年。”沈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他哭了很久,久到探视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向了他们,久到狱警走过来看了一眼,又走开了。沈昭序没有递纸巾。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父亲哭。因为他知道,父亲需要哭。这十年的眼泪,压了十年,需要找一个出口。他不需要纸巾,他需要的是一个允许他哭的人。沈昭序坐在那里,允许他哭。探视结束的时候,沈建国站起来,看着沈昭序。“昭序,”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今天来。”沈昭序看着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是我爸”,想说“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沈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很驼,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但沈昭序觉得,他的背影比一年前直了一些。不是他的背直了,是沈昭序看他的眼光变了。从监狱出来,沈昭序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和监狱里面那种冷硬的、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他吸了很多口,吸到肺里装不下了,才慢慢地吐出来。“还好吗?”陆时砚站在他旁边。“还好。”“你哭了吗?”“没有。”“你眼眶红了。”“那是风吹的。”陆时砚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们站在监狱门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农田里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和一只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划破了午后的寂静。“沈昭序。”陆时砚说。“嗯。”“你今天叫了他‘爸’。”“嗯。”“你以前不叫。”“以前不想叫。”“现在想了?”沈昭序想了想。“不是想了,”他说,“是觉得他值得被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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