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一声轻响。
米笙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
昏暗的巷道吞没了零星天光,四周楼宇堆叠出厚重的阴影,视野里所有暗色彻底揉成一片模糊沉灰。全色盲带来的视觉缺陷在无光环境里被无限放大,他方才心神尚且停留在方才面馆里那一幕鲜活松弛的兄弟嬉闹之中,思绪微微放空,压根没料到前方会有人驻足停顿。
鼻尖还残留着晚风裹挟而来的微凉气息,肩背相撞的触感坚硬又实在,隔着一层单薄衣料,清晰传来前方人沉稳冷硬的骨骼轮廓。
米笙微微怔在原地。
懵意是最先漫上来的。
短短一秒的空白,大脑短暂宕机,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撞上了谁。周遭一切动静仿佛被按下慢放键,巷道里的风声、远处街边零星的车流声、身后旻叙依旧轻快的说话声,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模糊又遥远。
下一瞬,刻进骨血的戒备本能骤然炸醒。
脊背瞬间绷紧,肩线利落收紧,周身松弛的姿态瞬息褪去。眼底那层温顺无害的浅淡神色彻底敛尽,潜藏在深处的警惕与冷冽翻涌而上。多年在生死夹缝周旋、在无尽猜忌与博弈里活下来的本能从不会骗人,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最精准的防御姿态。
指尖下意识微蜷,胸腔暗自提气,想要牵动体内潜藏的异种本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未知的敌意、任何有可能袭来的危机。
可预想之中温热流动的能量、蛰伏待命的本源律动,一片死寂。
空空荡荡,毫无回应。
骨缝里只剩日夜纠缠的酸胀钝痛,四肢绵软无力,连最基础的体能张力都远不如常态。
米笙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心底骤然漫开一层细密的落空与紧绷。
他骤然清晰意识到——他现在没有任何力量。
方才一瞬间升起的防御姿态,成了无声的笑话。
所有锋芒、所有底牌、所有赖以生存的本能依仗,尽数归零。
懵懂褪去,警惕尚存,可仅剩的戒备,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敛去了所有暗藏的动作,重新落回温顺安分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紧绷与无措。
前方的谢烬洲闻声回头。
男人身形挺拔伫立在阴影之中,大半张侧脸隐在晦暗里,眉眼清冷沉邃,眼底带着惯有的审慎与平静。他垂眸看向身前险些站稳不稳的少年,将方才那一瞬间米笙身上转瞬即逝的紧绷、戒备、再到骤然失语的落差,尽数收入眼底。
谢烬洲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方才那一瞬间的应激反应,绝非普通新人该有的怯懦慌乱。那是无数次直面危险、常年处于高压戒备之下,才会刻进本能里的防御姿态,锋利、紧绷、暗藏锋芒。
可偏偏下一秒,所有锋芒尽数消散,只剩一身孱弱的温顺。
矛盾得离谱,也可疑得离谱。
谢烬洲眸底的审视深意又沉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公事公办的冷静克制,没有流露半分私念与探究。
他看着米笙微微失神的模样,看着少年站在原地微微发晃、身形单薄摇摇欲坠的姿态,沉默两秒,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抬起,轻轻往前带了一把米笙的手腕。
力道很轻,分寸极稳,不逾矩,不暧昧,恰到好处地将踉跄不稳的少年稳稳带正身形。
微凉的指腹短暂擦过米笙的腕间,转瞬松开。
“看路。”
谢烬洲的声音低沉清淡,裹挟着晚风的微凉,没有责备,没有温柔,只有制式化的提醒,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落下,他的手臂顺势微微侧抬,宽大的掌心虚虚覆在米笙肩侧,半扶半护地轻轻拢了一下。
不是亲密的搀扶,更像是防止队员摔倒、维持行进秩序的本职照看。
隔着一层柔软的白色毛衣,淡淡的压迫感落在肩头,稳稳稳住了米笙晃动的身形。
“暗处视线差,别走神。”
米笙被这轻轻一带彻底拉回神,下意识微微低头,冷硬中又带着一丝温顺的应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