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振动冲破播音室的四壁。
它不依靠喇叭,不依靠网络信号,不依靠任何电子设备的传导。顺着城市地底潜藏的基底频场,如水波一般,向着城区的每一处角落扩散开来。
最开始的时候,它微弱而朦胧。
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人,只觉得心头轻轻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心神。有人疑惑地皱起眉头,以为只是一时心悸,翻了个身打算继续沉睡。
仅仅数息过后,振动铺开的速度骤然加快。
以声核大楼为圆心,一层一层,漫过宽阔的主干道,漫过密集的居民小区,漫过城郊低矮的楼房与老旧的街巷。
主控室内,所有频谱监测仪器瞬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原本平滑舒展的曲线猛地向上抬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测光点尽数亮起,整片城区的频场数据,在一瞬间脱离了安全阈值。
迟让的目光死死钉在监测屏幕上,指尖毫不犹豫按下回车。预先编写完成的频场分流程序正式启动,一条虚拟的数据通道,连接到顾衔声的频场印记之上。
“分流已经上线。”迟让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承载上限有限,只能缓冲三成左右的情绪反噬。”
剩下的七成,全部要由顾衔声自己承担。
播音室内部。
隔音墙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顾衔声闭着双眼,脊背挺得笔直。
本源频场持续向外释放,尘封十五年的记忆与真相,化作意识层面的讯息,顺着共振传递出去。他没有发出任何声波,每一个字,直接落在每一个人的心神之中。
【晚上好。】
这一道意念响起的时候,整座城市,无数人同时听见。
没有声源,不知来自何方,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面。
有人猛地睁开双眼,从睡意之中惊醒。客厅、卧室、出租屋、宿舍,无数房间,呼吸声骤然停顿。
【我是顾衔声,也是十五年前的零号基准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城市之中掀起了第一波细微的骚动。
人们茫然不解,零星的低语在各个房间响起。一部分长期收听无声台的听众,心中升起错愕。他们熟悉这个名字,熟悉那个每晚安抚心绪的声音,却从来不曾听过这样一段说辞。
顾衔声没有停顿,意识平稳地流淌,将一段被掩埋的往事缓缓铺开。
他讲述初代频场耦合实验是如何立项,讲述实验进行之中,受试者频场逐步破碎,出现不可逆的精神创伤。讲述当年的高层刻意隐瞒副作用,强行加大实验强度,最终酿成全域崩坏的灾难。
他讲述自己当年做出的选择,独自承担所有狂暴的崩坏残响,以自我消散为代价,稳住濒临倾覆的城市。
【我护住了这座城市。残响散落,渗入血脉,成为后世世代相传的残缺。】
【它不是与生俱来的诅咒,是一场牺牲留下的余痕。】
城市各个角落,安静正在被打破。
那些常年承受莫名痛苦的人,心脏重重一跳。
长年失眠的年轻人,坐在床上,指尖微微发抖。饱受情绪躁动折磨的中年人,怔怔地望着漆黑的窗户。这么多年,他们责怪自己性格脆弱,责怪自己不够坚强,无数次陷入自我怀疑。直到此刻,他们终于得到答案。
痛苦并非来自他们本身。
是十五年前一场人为的实验,一场无人知晓的牺牲,落到了他们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