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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班车(第1页)

四天里,海平旅社西侧的防尘布换了两次。

第一块被潮气打软,贴在脚手架上整夜作响;第二块厚一些,能遮住拆除时扬起的灰,却遮不住重新露出的海。三〇七的窗洞连同半面补砌墙体被安全拆下以后,原先封闭的平台恢复了大致轮廓,站在楼下也能越过钢管看见一段发白的栏杆。行岸的正式协议在这几日完成备案,股东们终于不再围着售价反复改口,林确则将客房资料、老客联系方式和维修台账分成三批,开始做真正的交接。

周日下午,他们从旧港去车站时,沿海公路又下起阵雨。雨势不大,却把尚未来得及清走的断枝重新冲到路边。临岬站有一块顶棚在台风中受损,候车厅西侧仍拉着围栏,旅客都挤到另外几处检票口,湿伞、行李箱与空调冷气混在一起,使大厅带着一种夏季长途出行特有的潮闷。

林确只带了一个黑色旅行包,面试用的白衬衫单独装在防皱袋里,搭在手臂上。他今天穿得比在旅社时松散,深色短袖没有束进长裤,鞋也换成便于走路的软底款;离开柜台与一摞待签文件以后,肩背仍然习惯性地挺着,步子却显得轻了些。周竞跟在半步之外,手里只有电脑包和两瓶水,炭灰色衬衫的袖子卷到肘下,露出腕表与一段颜色分明的日晒痕。

他们排到闸机前,林确刚调出车票,身后有人准确叫了他的名字。许准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队尾,外套搭在箱杆上,显然也是来赶最后一班北上列车。合规部门要求他周一回总部补充说明,他没有让公司安排车辆,买到的恰好也是这一班。

三个人隔着不断向前移动的人群停了片刻。许准先出示自己的车票:“我在六车,你们呢?”

“七车。”林确说。

许准点头,把行李箱往前推了一格:“那到了各走各的。普通朋友不负责接送。”他说得像是在执行自己四天前立下的新规矩,目光却在两张相邻座位的票面上停了短短一瞬,随即移开。

周竞没有加入这句并不完全轻松的玩笑,只将其中一瓶水递给林确。检票口很快放行,许准走在前面,银色箱轮碾过金属接缝,发出一阵连续的轻响;林确与周竞落后几步,从不同车门上车,直到列车启动也没有再碰到一起。

车厢越过临岬北侧的防波堤时,雨正密密落在车窗上。海面被切成模糊的灰蓝,修复中的码头吊臂从水汽里一根根向后退去,再往北便是低矮农田与受风倾斜的树。周竞把电脑包放在脚边,打开项目组消息。林确原本在平板上过面试材料,翻到第三页,听见他手机连续震了两次,便停了下来。

东平码头一处台风后设置的临时支撑,在晚潮监测中出现超过预警值的位移。现场已经封闭,夜间不会继续作业,但次日加固方案需要原负责工程师到场确认。罗澄在电话里没有要求周竞立即返回,只把监测数据与现场照片发给他,让他判断能否交由其他同事接手。

周竞将资料完整过了一遍,拨给值班工程师核对几个记录,最后退出已经请好的假,在手机上查次日最早一班南下列车。整个过程没有拖延,林确也没有等他解释完才问:“几点走?”

“五点四十。八点前到临岬,直接去码头。”周竞把改签页面给他,“我送不了你去公司。”

“本来就不用送进公司。”林确重新拿起平板,“现场有变化就回去。你要是为了陪我面试,把该签的东西交给不了解情况的人,我才要怀疑你这个周工是不是假的。”

周竞说接手的人并非不了解,只是他回去更快。林确让他不必把同事也得罪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旅社明早谁先开门。过了一会儿,周竞才问:“你不生气?”

“有一点。”林确翻过一页材料,“但我生气又不等于你不能走。到了酒店把房号发你,明天面试结束也发。够不够?”

周竞答够了,将新车票保存下来。屏幕上去程与返程的时间第一次不再相邻,却都写得明明白白。列车钻进隧道,车窗一瞬变黑,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侧影;再亮起来时,北边的雨已经停了,天际留着一条被晚霞压低的暗红。

将近十一点,列车到站。北边那座城比临岬少了海风,雨后的热气贴在高架和楼群之间,出站口广场仍亮得像傍晚。许准的公司用车停在路边,他经过两人身旁时只问是否需要顺路,林确说酒店在地铁口,自己过去。许准没有坚持,拉开车门以前提醒了一句,总部东门正在施工,面试从南门进。

“这算工作信息,不收车费。”他说。

林确把那杯尚未送出的道谢留到明天,只说知道了。

酒店订了两间相邻的房。周竞进房后先同码头开远程会议,林确则把白衬衫挂进浴室,用热气熨平旅行中留下的折痕。两个人直到凌晨一点才在走廊碰面,周竞已经换下衬衫,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额发洗过后没有完全干,疲倦使眼睑比白日压得更低。他将现场最新情况说完,确认临时封闭没有扩大,才问林确材料准备得怎样。

林确说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得等人问。周竞靠在自己房门边,没有再替他检查一遍,只道:“我五点走,不叫你。”

“本来也别叫。”林确刷开房门,进去以前又补了一句,“到码头发消息。”

次日清晨五点二十二分,林确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房门轻响。周竞没有敲门,只发来一句“上车了”。七点四十,第二条消息抵达:已到现场。附带的照片里没有人,只有被晨光照亮的临时支撑、封锁线和一小片仍带着台风浑浊颜色的海水。

林确八点半起床,独自去了行岸总部。办公区由一座旧纺织仓库改造,红砖外墙保留着上世纪的编号,内部却全是玻璃隔断与浅色金属。南门前栽着一排香樟,昨夜的雨水还停在叶尖,空调冷风从旋转门里不断泄出来,将他的白衬衫下摆向后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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