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贺叙白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白色的,床头柜上那只旧手机的屏幕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周意临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跳。贺叙白摸过来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你起了没?"周意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我已经精神抖擞了快两小时了"的亢奋,"我今天去图书馆,你去不去?"
贺叙白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赶紧收拾,我在你家楼下等你。"周意临说完就挂了,不给任何拒绝的余地。
贺叙白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他抬手摸了一下颧骨旁边那片被砸到的地方,摸到一层光滑的、稍微有点凸起的表面——昨天下午从医务室回来之后他一直冰敷着,睡前用热毛巾捂了一会儿,肿基本消了,但淤青从浅红变成了暗紫色,在皮肤上看着还是挺明显的。他对着镜子看的时候皱了皱眉,低头用刘海遮了遮,但遮不太住。
他换好衣服洗漱出门,下了楼果然看见周意临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刷手机。周意临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淤青,哇了一声:"你这颜色比昨天深了啊。"
"废话,淤血扩散了而已。"
"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拳。"
"闭嘴。"
两个人往图书馆走。周意临走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昨天篮球场上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二十个小时,但他显然还没把这茬翻过去。"你当时真的没看见陆清舟那张脸,我这辈子没见过他那个表情,脸白得跟教室墙似的,蹲在你面前手都有点抖,我站的那么远都看见他手指在发抖。"
贺叙白低着头走路,没接话。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被扶起来之后他往四班那个男生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个男生腿都软了。我靠那个眼神我是没看见正脸,但那个男生跟我说你同桌看人的时候怎么跟刀似的。"
贺叙白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平时不那样。"
"所以啊,"周意临用一种"你还不明白吗"的表情看着他,"平时不那样的人为了你变成了那样,这叫啥?"
"……叫同桌情谊。"
"你编,你接着编。"
贺叙白没有再理他,加快了脚步。但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昨天下午的片段——陆清舟跑过来的脚步声,蹲下来时微微不稳的呼吸,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心的温度,还有那句"把手拿开让我看看"里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那些片段在他的意识边缘依次闪过,像被风吹动的相册页,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他垂下眼,后颈的腺体安静地跳了一下。
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上,陆清舟已经在了。他跟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二处的物理竞赛题集,左手边摆着一杯冒热气的黑咖啡,右手边放着一杯用透明打包杯装着的、贴着"红枣豆浆"标签的饮品。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看见贺叙白走过来,目光在他颧骨旁边的淤青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
"早。"他说。
"早。"贺叙白在对面坐下来。
陆清舟把那杯红枣豆浆推了过来,穿过桌面推到他手边。杯壁还是温热的,像是算好了他到达的时间提前买好放在那里的。贺叙白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热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早晨的困倦里拽出来了半截。
"今天还疼吗?"陆清舟问。他的目光落回书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问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没动。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贺叙白把豆浆放下,拿出自己的卷子开始写。他摊开物理卷子的时候左手小指外侧蹭到了桌角上一处毛刺,刮了一下,不严重,但破了皮,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低头看着题目开始列式子。
陆清舟的余光却捕捉到了。
他看见贺叙白握笔的左手小指外侧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像是刚刚被什么刮破的,伤口很小,但那一抹红色在浅色的指节上很明显。他把书放下了,拉开自己书包的侧袋翻了一下,翻出一片创可贴——米白色的,普通的医用创可贴,独立包装还没拆开。
他把创可贴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贺叙白正在写题,余光看见一个米白色的小方块滑到了自己的卷子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陆清舟。
"你手破了。"陆清舟说,用下巴点了点他的左手,"小指。"
贺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看见外侧那一小道被桌角毛刺刮出来的细长伤口,血珠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他自己完全没感觉到。"……哦,刚才蹭了一下。"
他拿起那片创可贴看了看,包装袋上印着某家药房的logo,边缘被陆清舟书包侧袋的拉链压出了一道折痕。"你随身带创可贴?"
陆清舟的目光已经回到书上了。"嗯。"
"为什么?"
"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