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个冬天,谢呈韵接手了家里的公司。
父亲把法人章和保险柜钥匙放在他桌上的那个下午,窗外正在下雪。谢呈韵坐在那张比他年纪还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摆在自己面前。他没问“为什么是我”,也没问“你不管了”。他只是把钥匙收进了口袋,把法人章放进了抽屉。“知道了。”他说。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公司不大,中型规模,建筑和地产交叉。谢呈韵坐在那张桌前看了三个小时的文件,把二十几个项目的进展、七处资产的状况、四十多名员工的名单从头到尾看完。然后他关了台灯,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把灯关上了。
第二个月他注册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起初只有三个人,办公室在一条旧街的二楼,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线斜着照进来,把桌面上的图纸照得透亮。
他一个人画图、一个人做方案、一个人去跑现场。有时候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整栋楼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灯。他画图的时候旁边会支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固定的画面——某个社交账号的公开相册,每天更新一两次。没有文字,只有照片。
大学最后一年,陈添亦开始用这个账号发日常。起初是零碎的、不规律的,有时候一周不发一条。后来慢慢稳定了,几乎每天都会传一张照片——画室窗外的树、午餐盘里的食物、路边遇到的猫、新买的一管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的颜色。
偶尔会发他本人的照片,低头画画的、站在展厅里的、跟同学聚餐时被朋友拍进合影里的。谢呈韵画图的时候就开着那个页面,目光扫过一张一张照片,像在看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存下来,按日期排列,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第一年,陈添亦在国外上课、实习、搬家。照片里的宿舍从单人间换成了合租公寓,窗外的风景从街景变成了河景。谢呈韵看着他的头发短了又长,长了又剪。看他穿第一件羽绒服,说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他存下了那张羽绒服照片,备注日期和地点。
第二年,陈添亦有了第一份兼职,给一本杂志画插图。他在照片里晒了一张编辑发来的确认邮件截屏,评论写着“发了!”。谢呈韵把那张截屏也存了下来,备注“第一份工作”。同年,陈添亦开始谈恋爱了。
谢呈韵看到那张合影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等一个客户回电话。他把屏幕上的照片放大了一些,看清楚了陈添亦身边的人——短发,戴眼镜,比他矮半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照片里的陈添亦笑着,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他看着那个笑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存进了文件夹,备注“第一任。同学。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更新了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阳台上的夜景。城市里的灯在画面里缩成许多细小的光点。谢呈韵看了那张夜景很久,把备注改成了“第一任。已分手”。
第三年,事务所从三个人变成了七个人。谢呈韵开始接自己跑不过来的项目,开始带团队、开周会、审图纸、谈合同。他把办公室从旧街搬到了写字楼里,落地窗朝向东南,早晨的光线依然亮堂。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不是泡咖啡,是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按照年份月份分好了子目录,每个子目录下面是一张一张编号清晰的照片。他点开最新的那张看了看,然后才开始工作。这一年陈添亦开了第一次个展,照片发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展厅里,背后挂着自己的画。谢呈韵把那张照片存下来的时候在备注里写:“第一次个展。他站在自己画的槐树前面。”
第四年,陈添亦有了第二任男友。这次是一个同事,比他大几岁,留胡子,照片里两个人坐在咖啡馆外面晒太阳。陈添亦笑的时候左边酒窝还是比右边深。
谢呈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像往常一样存进了文件夹,备注“第二任。同事。八个月”。八个月后,那张相册里多了一张海边单人照,陈添亦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没有露脸,只有一个背影。谢呈韵把那张背影和之前那张合照放在同一个子目录下,沉默了几秒,继续往下翻。
第五年,事务所的规模扩大到了二十多人。谢呈韵的名字出现在行业刊物上,他被采访过一次,被拍了一张照片放在杂志内页。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蓝色衬衫,坐在办公桌前,侧着脸看向窗外。
杂志出刊那天他把那一页拍下来,想发给谁看,打开对话框又关掉了。他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与此同时,他的加密文件夹里多了一个新的子目录。“第三任。开花店的。”
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照片是一个傍晚,他刚开完一个四个小时的会议,回到办公室打开平板,看见了一张新的合影。陈添亦和一个笑出两个酒窝的男生并排坐着,背景是一排摆满了鲜花的货架。
他的嘴角翘着,右边更深。谢呈韵把照片放大了一些,又缩小了。在备注框里写:“第三任。开花店。他看着对方笑的时候酒窝对称了。”写完他关了屏幕,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让他想起了别的东西。他没有细想,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第六年冬天。两家公司都在轨道上正常运行,谢呈韵把大多数管理事务交给了副手和合伙人。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自己的工作室里,做一些小尺度的建筑方案,纯兴趣驱动的。
有一个项目他做了很久,是一栋山坡上的小房子,朝南,大片玻璃落地窗,门口可以种一排绣球花。设计图改了十几稿,每一稿的改动都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看得出来区别。他改最后一稿的时候窗外在下雨,他画到一半停下来,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开着那个加密文件夹,最新更新是三小时前的——一张照片。陈添亦站在一间白色教堂前面,穿着白色衬衫,旁边站着那个开花店的男生。两个人手里都端着香槟杯。
他点开放大了看。陈添亦在笑。左边酒窝和右边一样深。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文件夹。他拨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秘书:“帮我订一张去波黑的机票。越快越好。”第二个给盯着陈添亦的人:“不用盯了。”第三个给他的母亲:“妈,我找到他了。这次我带他回来。”
放下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把城市的天际线洗成一片模糊的灰。他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浅橙色的。他对着窗外的雨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水果糖的甜味贴着上颚化开的时候,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坐在大学新生报到的桌子后面,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跟学长吵架,回头的时候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
他想起第一次送早饭那天早上起的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在食堂窗口面前站了三分钟才选好今天要买什么馅。他想起那个冬天的小指勾在一起走回宿舍的路,想起绿长椅上陈添亦说“快点回”时那个没发出声音的嘴型。他想起医院里那个人睁着空白的眼睛看他,说“我不认识你”。
他把糖咽下去了。甜味最后化在了喉咙深处,然后慢慢散了。他转回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件深蓝色外套穿上。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外套内袋里一张旧糖纸,已经摸过很多次了,边角被磨得发软。他没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拿起护照和机票,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在他身后自动熄了。加密文件夹里六千多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子目录里。六年。他看了他六年。不是监控他,是看着他。看他笑、看他哭、看他谈恋爱、看他分手。
看他喝咖啡的时候总是先端起来闻一下再喝,看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慢慢长大成一个让他认不出但无论如何都会认出来的人。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他低头看了看机票上的目的地——莫斯塔尔。他想到那儿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一颗糖。路上吃。那个人喜欢橙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