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敏是被雷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意识浮上来的时候先是懵了一瞬——陌生的天花板,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花了两三秒才想起来自己睡在苏亦的房间,穿着苏亦的衣服。
窗外的天色是沉沉的墨蓝色,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像倒豆子,把整扇窗户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闪电亮了一下,白光从窗帘缝隙灌进来,在墙壁上铺开一道短暂的光,像一道裂缝。
紧接着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轰隆隆的,带着一种震在胸腔里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贴着屋顶缓缓碾过。
姜楚敏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灰色的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侧肩膀和那枚银色的十字架。他听着雨声,隔着门缝看见客厅那边没有光透进来,苏亦应该已经睡了。
他想。但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就在楼顶炸开。他把被子掀开,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光摸到了门边,推开门,走廊里暗着,客厅也是暗的,但沙发上的轮廓还在——苏亦躺在那里,面朝沙发靠背的朝向,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
姜楚敏站在走廊和客厅之间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大概是雷声太响了,也可能是刚刚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又是一道闪电。光在客厅里铺开了一瞬,他看见苏亦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也被惊醒了。然后一声雷轰地炸开,窗户被震得发出轻微的颤动声响,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密集。他听见沙发上传来声音,短促的,带着刚醒的低哑:“……姜楚敏?”
姜楚敏站在阴影里:“嗯。”
“你醒了?”
“嗯。”
雨还在下,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苏亦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姜楚敏发现他没有换睡衣,穿的还是下午那件深灰色的T恤,像是直接躺下的。他坐在沙发上,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看上去像刚从什么沉沉的梦里浮上来,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恍惚和倦怠。
“雷太响了。”姜楚敏说,“吵醒的。”
苏亦没有说话,沉默蔓延开来,隔了很久他才开口:“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沙哑感。姜楚敏走过去,沙发垫微微陷下去。窗外又闪了一下,白光短暂地铺满客厅,他看见苏亦垂着眼,睫毛被光照得边缘发亮。雷声随后滚过,比刚才远了。
“你怕打雷?”苏亦问。
“不怕。”姜楚敏说。他沉默了一下,“就是醒了。”
苏亦没有接话。他把靠垫拿起来放在自己旁边,动作很轻,像是腾出一个位置。姜楚敏靠着沙发背,低头看见自己膝盖露在外面,T恤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他伸手拉了拉衣摆,但布料没有变长,露出更多皮肤。雨还在下,雷电的间隔拉长了。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给室内镀上一层极浅的蓝色。
“你睡不着了?”苏亦问。
“嗯。”
苏亦没有说什么,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拿过来,递到姜楚敏手里:“盖着。”
姜楚敏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指尖是凉的,可能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他把毯子展开盖在膝盖上,毯子带着苏亦身上的温度,淡淡的。他在沙发上坐着,侧过头,看着苏亦的侧脸。
窗外的闪电偶尔亮起,短促的,像相机快门按下的一瞬,每次光都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低垂的睫毛,和下巴那道被光线勾出来的柔和的轮廓。他在想什么,但姜楚敏没有问,只是坐在他旁边,听着雨声慢慢从密集变得稀疏。
闪电的间隔拉长了,雷声也远了。安静下来之后他觉得困意又慢慢涌上来,头轻轻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眼皮开始发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个触感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像是指尖从他额角的碎发上掠过,顺着他的侧脸轮廓极轻地滑下去,然后停住了。那触感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怕惊醒他。
他又沉进睡意里,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条薄毯被人向上拉了拉,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肩膀。雨声很远,像隔着好几层布料。
夜越来越深,雨盖过了一切思绪,像一层厚实的幕布把整座城市都裹了进去。闪电远了,雷声也远了,只剩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玻璃,把所有的杂音都泡软、冲淡、溶解在那种持续而均匀的白噪音里。
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呼吸在雨声的掩护下渐渐趋于同步。姜楚敏靠着沙发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被雨声泡得发软,像一页被水浸透的纸,边缘慢慢卷起,缓缓下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睡过去的,只记得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有指尖极轻地掠过他的发梢,有一道目光在暗处停驻了很久,然后雨声把所有的一切都盖了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盖子,替他们把整个夜晚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