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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第1页)

那张纸条被霁川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没有扔掉。他知道自己不会扔掉——那行字像烧红的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即使纸条化成灰他也忘不掉。“冬日潮汐会涨到最高。十二月之前,若他仍未归来,深海将反噬自身。他也会消失。”

十一月七号。距离十二月还有三周,只剩三周了。

他每天早上去花店开门、换水、修花。陆听澜每天中午拎着两杯奶茶进来,穿上那条绣有粉蔷薇的围裙,擦玻璃、搬花架、跟客人聊天。他们一起走那条有银杏树的马路回家,银杏叶子一天比一天少,枝条一天比一天空。霁川数过,从十一月八号到十一月十五号,那棵树掉了大概四分之三的叶子。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素描,只剩骨架还撑着天空的形状。

他每晚躺在床上听隔壁的水声。那声音越来越大了。以前是隔着墙壁传来的模糊潮汐,现在连地板的木缝都在渗水。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湿润——像刚刚退潮后还未来得及蒸发的沙滩。他蹲下去用手指碰过那些水痕,凉的、咸的、带着深海藻类的腥气。

陆听澜本人倒是毫无察觉。

他每天早上精神抖擞地起来刷牙洗脸哼歌,跟霁川抢厕所,在厨房里煎鸡蛋煎得油烟四起被霁川轰出去,中午来花店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包子。他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跟人间任何一个二十来岁的普通男生没有区别。

霁川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

“你知道吗,你的身体正在变回深海,你每天晚上都在潜意识里铺水,三周之后可能整个人都会消失在海里”——这种话怎么开口?对面那个人连自己洗草莓时草莓为什么会浮起来都想不到要追究。

霁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十一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阳台上的风刮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他侧耳听隔壁的声音——今晚的潮水声平缓而安稳,陆听澜的状态应该还算稳定。

他闭上眼。

他还有三周。或者更短。

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陆听澜还在不在。具体方法是:走到客厅看一眼陆听澜卧室的门是否关着、里面有没有穿拖鞋的脚步声、厨房里有没有煎鸡蛋的油烟味。如果这三样都正常,他就去刷牙洗脸。如果不正常——

目前为止,都正常。

但这天早上,霁川推开卧室门之后,一切都不对劲。

客厅是黑的。窗帘没有拉开,早晨的阳光被挡在厚重的布料外面,整个空间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昏暗里。空气湿冷,比平时冷得多,冷到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以他的体质和人间气温无关,那是另一种冷,来自东西的本源被侵扰时释放出的寒气。

厨房里没有煎鸡蛋的声音。冰箱没有开过的痕迹。门口玄关的拖鞋少了一双——陆听澜的拖鞋不见了。

霁川站在客厅中央,心跳开始加快。

他走到陆听澜卧室门口。门关着,半掩的,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也是昏暗的。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开了。

陆听澜蜷缩在床上。被子被他裹成了一个茧,整个人埋在羽绒被和枕头中间,只露出小半张脸。他的脸色白得惊人——不是人类那种感冒发烧的苍白,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一样的白,嘴唇几乎和脸色融在一起,只有睫毛还是深色的。

霁川走到床边,蹲下来。他伸手探了一下陆听澜的额头。

冰的。

不是发烧那种烫,不是正常体温那种温——是冰的。像是在冷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

霁川的手缩了回来。他掀开被子一角,陆听澜穿着那件褪色的灰色T恤,T恤的肩头位置有一片湿润的深色痕迹,像是水从肩膀的位置渗出来的。霁川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深色,指尖触到的是湿漉漉的布料和凉到刺骨的皮肤。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陆听澜。”

没有反应。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霁川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陆听澜。”

陆听澜的眉心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漏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霁川把耳朵凑近了才勉强分辨出来:“……冷……”

冷。一个四海之主说自己冷。

霁川坐在床边,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把被子重新拉好裹紧陆听澜,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客厅找到空调遥控器,把制热开到最大。暖风呼呼地吹出来灌进卧室里,但霁川知道那没有用——陆听澜的冷不是因为空气温度低,是因为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消退,留不住热,他想尽可能做到自己能做的,帮一把陆听澜。

霁川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他把热水灌进暖水袋里塞进被窝放在陆听澜脚边,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床边,看着陆听澜蜷在被子里的样子。他像一个普通的人类男生在生一场普通的病,脸色发白、浑身发冷、昏睡不醒。但他肩膀那块湿透的痕迹在慢慢扩大——水正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一粒一粒细小的水珠,像某种无法控制的本能。

霁川掏出手机,想给沈檐打电话。手指已经按到通讯录了,他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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