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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第1页)

高三开学那天热得不像九月初。

蝉鸣从梧桐树冠里倾下来,把整个校园灌满了共振。沈清砚到校门口的时候正赶上人流高峰,高一新生的家长堵在栅栏外面往里张望,穿校服的背影挤满了从校门到教学楼的路。他侧身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书包带被后面的人碰了一下,有人同时从旁边伸过手来帮他扶正了,动作精准,在他反应之前已经收走了。

江叙野站在他侧后方,校服外套没穿,搭在肩上,里面是件黑色短袖,领口微微洇了一圈深色的汗迹。他收回手后朝教学楼方向偏了一下头说"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沈清砚跟着他走进人流里。高二这一年过去了,两个人从陌生到同路,从同路到同桌,再到现在,江叙野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也没提前说过"一起走",就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看见了就自然地过来。

班级名单贴在教室门口的墙上,沈清砚扫了一眼,他还在三班,江叙野也在三班。许驰的名字也在。陈朗也在。整张表跟高二上学期那次调座位之前几乎一样,位置栏里多了几个新名字又划掉了几个旧的。门口挤着人,沈清砚还没看完全部就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江叙野站在他侧前方,肩膀微微往他这边侧了侧,把后面涌上来的人流隔开了半寸。

新教室在四楼,比高二那间多了一扇窗户,走廊尽头能看见操场东边那片空地。桌椅换了一批,桌面上没有划痕,抽屉是新的。沈清砚找到自己座位——第三排靠走廊,跟高二的布局差不多。他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后排传来椅子腿拖动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江叙野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跟他的座位之间隔了一排的距离,斜对角。

许驰从后门冲进来的时候书包甩在背上撞了一扇门框,他嘶了一声然后冲沈清砚喊"沈哥你也这班啊——"话音没落就看见江叙野坐在后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头朝门口走过来的陈朗挤了挤眼。

上午发了新的课表和教科书。沈清砚把新书摞在桌角上,拿笔在封面右下角写名字的时候余光看见江叙野从座位上站起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角上——充电宝,黑色的,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纸上写了三个数字。"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在走廊等你。"沈清砚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回去了,把那三个数字留在便签纸上。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三个数字的组合,是个日期。

高三的课比高二紧了不少,上午最后一节拖了五分钟堂才放人。食堂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沈清砚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时江叙野已经坐在那里了,对面摆着一碗已经盛好的汤,白瓷碗沿上水珠凝了一圈,像放了一会儿了。"先喝,中午红烧肉咸。"沈清砚坐下来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许驰和陈朗端着各自的餐盘挤过来拼桌。许驰坐下来把一碗红烧肉放在桌子中间,说"这肉比上次咸多了",陈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许驰抽了一张擦了擦手,把红烧肉往陈朗那边推了推,陈朗夹了一块吃了然后点了点头,许驰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宋言蹊和柯萤端着盘子从隔壁桌转过来加了两个椅子,柯萤把餐盘放下之后宋言蹊把一碗鸡蛋羹放在她手边说"你上次说想吃这个",柯萤低头看了那碗蛋羹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林屿舟和周彻最后到,周彻端着两个餐盘,林屿舟跟在后面端着两碗汤。两个人并排坐下的时候周彻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在林屿舟面前,是换了菜的——林屿舟那份里面少了香菜,多了两块藕。林屿舟低头看了一眼就开始吃,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

沈清砚喝完了半碗汤之后江叙野把自己盘子里的油菜夹了两根放在他碗边,动作小,被餐盘边缘挡着,只有沈清砚看见了。他低头把那两根油菜就着饭吃了。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新来的老师讲话声音比上任低了一个八度,坐在后面的几个男生趴下去睡了。江叙野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胛和校服外套的领口上,他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不急不慢。沈清砚坐在前排没有回头,但下午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长到身后几排的桌面上,影子边缘落到了江叙野摊开的笔记本的页角上。

第二节课下课后沈清砚在走廊上等了不到半分钟,江叙野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纸,纸边折了两折没有压平。他把其中一张递给沈清砚,说"老师刚才发的排课表后面的自习室预约时间,我抄了一下,这周有空档的就那几个。"

沈清砚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比江叙野平时的潦草要工整一些,应该是特意写过一遍的。第三列被一条横线划了半个格,旁边用铅笔补了两个字"已占",字迹是沈清砚自己的——他之前用过的便签纸上那支深蓝色钢笔的墨迹颜色一模一样。江叙野抄的那张纸上,对应时间旁边写着"我占"。

沈清砚抬眼看江叙野。江叙野正低头把另一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后颈的那颗痣在走廊灯下露了一小截,然后被领口重新遮住了。"你写错了。"沈清砚说。

江叙野放完纸抬头看他。

"用的是占。按格式应该写预约。"

"一样意思。"江叙野说完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出去两步之后偏头看他,"你那张纸上面第三行那个已占——你的字。"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纸,第三行确实有铅笔写的"已占",确实是之前他写的——江叙野抄的时候连他原先写在别处的标注都复制过来了。他站在走廊上等着江叙野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课本里。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九月初的白天比冬天长了不少。沈清砚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路边的梧桐还是绿的,叶片在暮光里泛着深沉的暗青色。他站了两秒,身后有人跟上来,江叙野没有开口问"看什么",也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叶子的颜色还没变。"

"快了。"沈清砚说。

两个人一起出了校门。路口的风比中午凉了一些,吹在脖颈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感。沈清砚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江叙野走在他旁边,步伐跟高二时一样,不快不慢地配合着他的节奏。

"高三会不会很累?"沈清砚问。

"都高三了,该写写该考考。"江叙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颗红枣糖,包装纸被他攥得有点皱,像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你有想考的学校么?"

沈清砚伸手接了那颗糖,指腹碰到江叙野的指尖时是热的。"南方。你去年说过想往南走。"

江叙野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沈清砚注意到他把视线从前方移开,落到了路边树梢的暗青色上。"你还记得?"

"你说话我一般都记得。"

江叙野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那个岔路口——左边小区,右边江叙野家的方向——江叙野今天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偏了一下方向跟沈清砚一起往左拐了。"你那句话,我去年的十二月十五号之后也在想。"江叙野的声音不高,被傍晚的风裹着送到沈清砚这边,"你说本子用来记没发生的事。那现在发生的事情——"他顿了一下,"写上去之前算不算已经发生过的了?"

沈清砚把红枣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他握住之后边缘的褶皱被体温熨平了一些。他们并排走着,路边梧桐的枝冠在头顶上方连成一片,叶子在风里翻动时露出浅色的背面。

"你觉得算就算。"沈清砚说。

江叙野走了一段路,过了一个路灯,然后说:"明天开始写。"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江叙野的侧脸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暗处里有半秒看不清楚,然后下一盏灯的光落到他脸上,嘴角平着但眉骨的弧度比平时放松了一些。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加快了半步走在前面了,沈清砚跟上去的时候看见他把刚才口袋里那两张折好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下——不是排课表那张,是另一张。

沈清砚没有追问是什么纸,只看见江叙野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我昨天写的。"

"今天还没写。"

"明天开始。"江叙野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一截,遮住了侧脸,但耳朵还是露在外面,在路灯下面红了一点。

沈清砚把奶糖的糖纸剥开的时候糖软了,奶糖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一小片。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前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树影在地上交错成深浅不一的花纹,两个人的影子被光拉长又缩短,在每一盏灯之间重复着这个节奏。

他走完剩下的路,推开铁栅栏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叙野站在路灯底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黑色短袖被晚风鼓动了一角。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砚手里的糖纸上——空的,被沈清砚折好了攥在掌心里。

"明天。"江叙野说。

沈清砚把糖纸收进口袋,推开铁栅栏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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