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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玉生烟下（第1页）

入夜，两人在一个小小的招牌前停下来。

招牌上灯串灭了一般，依稀还能看出“如愿旅店”。

这是间山下小镇的民宿。

说是民宿，其实因来全善岛旅游的人稀少，显得非常不正规。门口柜台前的大姐连他们的身份证件都没要，拿了押金就递出了钥匙来，带他们去了房间。

走过后院一长长的走廊，最角落里，铁锈的门一推开就能感受到久不见人的潮气，这是个还算宽敞的小房间，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窗户开得很高，也很狭窄，红木窗框可以向里打开，但外面封了一层不锈钢防盗窗。墙上贴着一些卡纸挂历，上面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港风女明星像，宿九猜那是为了掩盖后面或许爬满的霉印子。

好在刚被老板取出来的床单看上去是干净的，应该是刚翻洗过，有股还没散尽的洗衣粉香味儿。两人把物品稍归置了一番，准备好好休息一夜，明天白天进山。

这次入山，千桑是为寻找寺中灵彻长老的下落。两个月前，灵彻入山应对突发的取鬼异象，但自那以后就杳无踪迹了。直到一周前，那舍罗的信号才重新出现，追着她的定位器位置过去，找到的却是一个北山帮打手。此人借助舍罗多次往返上下山，已经悄然把山中紧紧把守着不可外泄的东西带了出去，这才有了千桑去翡翠藤追回木箱清理人口一事。

然而，灵彻长老目前在哪儿，安危如何，仍然没人知道。那个北山帮打手也是从北山帮内部拿到的舍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中夜门内严格限制僧人入深山处，一般经验较多，资历较深的修士才能定时去山中密窟查看。纵然已经有完善地对付那些怪物的措施，中夜内部对于深山里的秘密仍然是讳莫如深的，也规定门人不可以擅自闯入。

但千桑自幼就受灵彻教养，他实在担忧她的下落，还是想亲自去山上看看。

千桑告诉宿九，早年灵彻与方佑远有诸多交流往来，或许找到灵彻，方佑远当年的事情也就有了答案。

这间破败的小旅馆或一年到头也少有人住，屋里没有空调。

闷热和经年的心事让宿九有些辗转难眠，他翻身看向另一张床。他的睡相很老实，平躺着，呼吸均匀，手搭在身侧，窗户外投来的光把他侧脸轮廓映得很清晰，包括鼻梁和睫毛。

他闭着眼，但宿九知道他也压根没睡着。

“小师父，跟我讲讲山上那些东西呗。反正对我也不用保密了，对吧。”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断定千桑没有睡着，还是用很轻很轻的气音说了这句话。

这种感觉像是怕吵醒一幅画里的人，他知道这是虚妄的，但仍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千桑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来看着他。

这是很庄重的姿态，这让他也不由自主地坐起来。窗外照过来的光线足够让他们彼此看到对方模糊的面庞，所以他们也没开灯，静静对坐着。

或许是经历了这一路，的确也没有再隐瞒宿九的必要，千桑简单跟他说了山上那些东西的大概情况。

“全善岭最深处有中夜镇守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东西的渊源，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但它很古老。听几个长老说那是尊邪见伪佛。中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朝武宗灭佛时候。所以，它至少在唐时已经存在了。我在山寺里这么多年，见到过很多人来找寻它。”

“那些上山的人，那些变成怪物的……你们叫取鬼？”

“是的，十二因缘之取，也就是执着的意思，以自我为中心，对所有事物不顾一切地攀援追求，而引发三业活动，并造成种种烦恼痛苦。中夜称呼那些异变者为‘取鬼’，也有些前辈叫它们‘常见鬼’，是因为先人猜测异变的根源是见取。虽然并不确定，但很多前辈都觉得他们偏执于常见。”

宿九追问：“常见？”

“佛法言生命无始无终，一个人除非能够证悟解脱，否则一期生命结束，死亡的只是□□，生命将随着业识继续流转，就像果树的种子，永远相续相生。有人认为死后仍常住不灭，此称为‘常见’；有人认为人死后则断绝，此称为‘断见’。佛法持中道，这两者都是边执见。传闻静尘法师最初创立中夜，就是为对抗常见。”

“也就是说，山中那些怪物是因为陷入对永生的执着妄想才异变的？”

宿九想，看来这尊“佛”对它的信徒确实不太好，这种“永生”的承诺完全是一个谎言。如果成为那副模样也能算作“生”，那人死后化为骨骸，腐烂成泥，最终湮灭成尘也能算作活着了。

“并不全是……可能永生只是凡人所能理解到的它吧。就像盲人摸到的那扇象耳。我总觉得，它远比长生这个词这更庞大，更深厚。”

千桑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语气里有追索般的淡淡遗憾。他很少这样流露出什么真实情绪，也很少这样多话。

于是宿九只是默默听他说着，没打扰他。

他看着他，好像看着那个画中几笔勾勒的遥远轮廓逐渐笔触饱满，色彩鲜明，最终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张开眼，比惊蛰时颤动的螯触还要纤细静谧。他朝自己望过来，一步步走过来，形与神都带着坦然的疲惫，像是在睡着时做了很漫长的一场梦。

“中夜是修佛者，本应戒杀生。如果只是斩杀异物，为其超度，令逝者回归人的面貌，得以往生，因缘相续。修者良心可安。然而，许多追入常见迷途的人，看上去神志清醒，色身如常，就像你那天见到的那个女孩一样。斩杀许多眼神清明，血肉鲜活的躯体，看着他们逝世前遗憾或惊恐的目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样的罪孽。”

千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低沉。宿九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去，安抚般地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肩头。

“我小的时候，亲眼见到寺中长老困惑于中夜以杀止常见是否正确，痴痴念念，追问佛法本原，世界是否永恒，何为存在的本质，何为生命与死亡，何处是涅槃。不久，他追入山中后，再也没有回来。我想，或许这样的困惑本身才是引他入邪见的那一刹那吧。所以后来中夜内禁止修士谈论十四无记，遇事但求务实素朴清明，不寻溯，不执着。”

宿九实在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但他还是老老实实说：“没听懂。”

千桑摇头：“没有必要听懂，我自己都不太懂。”

他又想了想，忽然笑了：“或许懂了的那一天就是见到它的那天？那些疯人的呓语，取鬼的嚎叫，山林里的呼啸声可能是另一种语言呢？在他们永生的那个世界里，我们才是癫狂的愚者。所以他们想尽办法把我们接到他们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