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去。”
宿九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然后慢慢平复,他松懈了力气,站起身来往后退。
他选择相信这个跳动的,模糊的,千桑的声音。
他的赌运向来很好。
那个还能勉强被称作“艾时”的东西顺着掀开的木格流进了屋中,他已经不能走路,像是某种软体的东西糊在地面上,一点点向宿九靠近。
水汽把他蒸得浮肿,这让他本就肥胖的体型现在已经膨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扑面而来的热潮让宿九脸上在短短几秒内就濡上了一层汗,顺着下颌往脖颈里流。
它像黑潮一样,即将淹没这个狭窄逼仄的地下室。宿九意识到,他会被它溺死在这里,与它融为一体,再与它们融为一体,最后融化在周身的一切中。
随着一声“咔嚓”清脆响动,一切像被按下静止符。
那是很轻的声音,像是手心揉碎一枚秋天的枯叶。
水流凝滞,干涸,它成为一具枯骨,即将崩塌,溃散。
千桑从它的后心拔出刀来,刀身上暗红色刻文流光,银红交错。
这东西被激怒了,转身迎上身后的千桑,另一幅头颅和肢体从凋零的藤蔓锁链中长出,然后又被刀身砍断。千桑的动作灵巧敏捷,在密密麻麻延展过去的湿漉漉枝叶间辗转腾挪,浑身却始终没有被侵染上半分水痕。
削去胳膊,削去触肢,削去头颅,一刀两断。
金属铮亮,刀光如雪。
它的身体一碰到那泛着经文刻印的刀身就倏然枯萎退缩,庞大而扭曲的躯体在这间小小的囚室中无从躲闪,最终成为失去生机的烂肉。
一地的枯枝、碎裂的锁链和两具男人溃烂的尸身。
一具是艾时,宿九想,或许另一具是曾看守他的人。此刻,他们的肢体交错长在一处,零碎耷拉在地上,仿佛生就如此的畸形双生胎。他想,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说千桑说“时间紧迫”。再等个十天半月,说不定连这间小小的囚室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宿九望向那件衣服的方向,外套和裤子随意堆放在地上,没有任何异状,一切都消失了。
千桑收刀回鞘,看着面色苍白倚坐在背后墙上的宿九:“东西拿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宿九低低喘着气,把脸上的汗抹掉:“小师父,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先关心我一下吗?我可是又给你当了一次钓饵。”
如果没猜错的话,在全善岭那次,周围能引来那么多东西,直到最后被一次性收割,恐怕也是这位大师拿自己打窝聚怪呢。
千桑愣怔了一下,随后朝他伸手:“你还好吗?”
“不太好。”宿九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来。这人的手心冰冷无汗,把这满屋的黏糊的水意驱走了些许,但胸口那股恶心粘滞的感觉还没散去。
“别怕。”
宿九听到千桑这么说了一句,轻轻地,用一种试探性的,生涩的,无措的语气,他似乎是从来没有安慰过,关怀过谁的。
他去看千桑的眼睛,这个人霜雪一样冷然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宿九忽然笑了。
他说,好,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