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带路的男人扯着嗓子喊道。
“哎呀,”被叫的人应声回头,手里还捏着一枝沾了泥的枯桠,像是刚从泥巴底下扒拉出来的。
她的脸上刻满细密的皱纹,如同镇口那棵老乌桕的皮,被岁月揉皱,皴裂。
眼睛却是很清亮,安静地望向云而砚:“来找我的?进来坐吧。”
带路的人扶了扶头上歪斜的斗笠,喜笑颜开:“大娘,这位仙长是来帮咱们除那恶贼的!”
周大娘脸上的笑顿住了。似乎在掂量“仙长”这两个字,落到耳中的分量,是轻是重。
“进来吧。”她把枯枝放在门槛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比云而砚想象的要亮堂。破了口的窗纸,被人用一块粗布堵着,风一吹,阳光就从窟窿里进来。墙角堆着几捆干稻草,留着烧火做饭。
她搬了张竹椅,放在阳光最浓的地方,又从灶上提下陶壶,倒了碗热水,放到云而砚手上:“坐。”
碗沿磕出了几个缺口。
云而砚捧着茶坐下:“谢谢。”
周大娘默然了片刻,挨着门槛蹲下来:“你替我们杀了他,你自己怎么办?那个人……是修士吧?”
“我就是来杀他的。”云而砚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抿了一口,“为我自己。”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但也没说,在听完那些苦难,又添了一个理由。
也为他们讨个公道。
水很烫,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
跟他以往吃到的蕴含灵力的茶不一样,这一碗没有回甘,不是那种先苦后甜,而是彻彻底底的苦。
忽然之中,他想起了洛阳的苦荞茶:“夫人是洛阳人,应当也喝过苦荞茶。我以前曾想捉弄他,路过洛阳就学过几卦,有幸喝过。”
“我跟他说,我与他,水火既济,珠联璧合。但我没说,星宫两欠,我从来不是他的归途。”
“修士逆天而行,我只是以为我能做到。”水喝完了,碗里就空了。屋子虽住住人,却也年久失修,光束里浮着尘,分不明哪些来自路上,哪些来自梁上。
“你只是没东西信了。苦荞茶喝多不好,加两片姜。”
两人就这样过了三天。
日子沉静如天空,又恍若一张纸。
云而砚帮着周大娘侍弄花草,把一片片枯叶摘去,松松土;他话不多,往灶里添一把柴,火光骤亮,映出他面如冠玉。
周大娘坐在门槛上,那道门槛被出入磨损得厉害。
她就着天光替他缝补衣服,针脚走得细密,偶尔抬一眼,轻声指点,“火别太大。”“盐要少放些。”
嗓音清淡,似洛阳的葌山兰一样。
她确实来自洛阳,丈夫没回去,她也就没回去,慢慢便是一生。
堂前燕能生于王谢家,也能作他乡客的鸟,偶尔抬头看看天,想想往事。
三天后,途怀之雇了点小轿子,轿帘绣着并蒂莲花,两只鸳鸯抻着脖子,乍一看,还以为是鸭子。
轿夫是四个纸人。
脸色煞白,两团猩红左右脸一拍,跟喜字攀都攀不上亲戚,反而随时会一言不合闹个鬼。
途怀之没有出现。
镇子的人远远的躲着,从门缝里张望,大气都不敢出。
一起来的,还有一条大红的嫁衣,料子是绸的,被太多人穿过,歇斯底里地皱着。
云而砚没有看一眼,随手抖开。
嫁衣落身,盖住了干净的衣裳。
周大娘站在轿旁,为他将腰间的系带拢好,枯瘦的手扶起轿帘。
云而砚弯腰钻进轿子,轿身晃了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