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不见太阳,只有点点灰蒙蒙的余光胡乱泼洒在天上。
他沉默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问出一句:“你看到那人的样貌了吗?”
翠儿摇摇头:“那天晚上没有月光,看不清楚。”
“声音,体型,任何一点点关于他的线索都好。”
翠儿垂着眼,说话时听不出起伏,“那人没开口说话,只闷哼几声,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卡了灰。”
她顿了顿,像是尽力回忆,手指轻轻搭在自己袖口上,却止不住地抖,“还有,他拽我的时候,我碰到过他的手,他手上有很厚很粗糙的一层茧子……”
“知道了。”他声音放得更缓,伸手轻轻碰了碰翠儿的手腕,“这些就够了,不用再想了。”
翠儿点点头,没抬头,也没再说话,只是指尖还放在袖口轻微颤抖着。
直到天色彻底沉了,她才轻声问了句:“尚公子,你要帮我……”
她在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愈发轻了下去:“你要帮我报仇吗?”
“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口,“我帮你。”
他能听到翠儿的呼吸轻颤了一下,“谢谢你,尚公子。”
长时间的沉默,直到天色完全昏暗下去。
翠儿故作轻松道:“这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今晚我就在这里睡。”
尚千秋也舒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好,那我争取明天一天,帮你把最后一点杂物全部清理完。”
翠儿轻轻点了点头。
尚千秋向邻居借了盏油灯,放到翠儿家窗台边,“这点灯油应该够烧到后半夜。”
翠儿抬起头,摇曳的火光落在她侧脸上,“嗯,谢谢尚公子……还特意去借灯。”
尚千秋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走之前特意又往屋里望了一眼,翠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半边脸浸在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尚千秋回到巷口摊子处,他在这睡了近一个月,往常忙完一天的活之后很快就能沉沉睡去,连梦都少做。
可今晚,他躺下后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盯着天空中的星点,脑子里却全是翠儿家的景象。
他和翠儿方才的对话在他心中滚了又滚,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身,摸出下午剩的半块干饼,可嚼了半天也没能咽下去。
不知熬了多久,天终于泛了白。尚千秋没能等到天大亮,脚步匆匆就往翠儿家的方向去。
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刚冒起炊烟,尚千秋心里只想着早点到翠儿家,赶在今天之内帮她清完杂物。
到翠儿家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说话声音特意放得柔缓,怕惊着她:“翠儿醒了吗,是我,尚千秋。”
等了片刻,门里没传来动静,他又加重了一点力气继续敲。松垮虚掩着的门在他重复的敲击下打开了一条缝,尚千秋心中疑惑,轻轻将门打开,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窗台上昨夜放在那里的的油灯早已熄了,床上新铺的被褥整整齐齐,看起来从来没有用过,昨天她坐着的那把椅子歪歪扭扭倒在地上,门外的天光照了进来,在窗户纸上清晰印出摇晃的黑影。
尚千秋看着房梁,呆立了好一会。
他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但身体率先行动,踉跄着把翠儿的身体从房梁上抱了下来。
她完全没了脉搏和鼻息,毫无生气的身体只剩下一片苍白,任何一个穴位都再无法使她恢复正常。
尚千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陈嫂家的。
“尚公子,你……你怎么了?”陈嫂着急的关切将魂不守舍的尚千秋拉了回来。
“翠儿……”尚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没了。”
这句话让陈嫂也呆住了。
尚千秋扶着陈嫂家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刚去找了她,可已经……”
他张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
陈嫂赶忙回到院里,去喊自己的家人。
和陈嫂一起再次走到翠儿家,他站在门口不想进去,不想再一次看到翠儿苍白的脸。
被抬到院子里时,翠儿的身体被陈嫂的家人用床单裹得严严实实,附近来往的街坊似乎也都察觉到了什么,总有些人凑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