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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第2页)

"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画一张合照。带海的那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安排明天要做什么。

"我画过很多海。但还没给人画过合照。"

沈知意看着他。"带海的那种。"

"带海的那种。"陈添亦重复了一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然后他转身走到阳台矮墙旁边端起那杯凉掉的茶。他没有喝,端着杯子看着远处古桥的剪影。

阳台安静下来了。三个人站在暮色里。老城的屋顶从橘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远处有一两扇窗户亮起了灯,暖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地嵌在逐渐暗下去的建筑轮廓里。古桥彻底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弧线横跨在暗色的河面上。

河面上也开始有光了——路灯在桥头亮起,在河面上投下细长的金色倒影。沈知意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没有说话。宋砚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着。

沈知意没有让开。他侧了一下肩膀,让自己的肩胛骨抵着宋砚的肩胛骨。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添亦站在他们身后。他端着那杯凉茶,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暮色把他们的轮廓熔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边是沈知意哪一边是宋砚。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凉茶。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口。他走了两级台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你们晚饭想吃什么。"

沈知意偏过头。他看见了陈添亦半个背影在楼梯拐角处被暮色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说:"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陈添亦的背影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一下头。他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铁艺楼梯上咚咚地响着,一级一级远去。

阳台上只剩下两个人了。河面的风把沈知意的头发吹到脸前面,他伸手拨开。宋砚从旁边伸出手,帮他把另一侧的头发也拢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耳廓。

沈知意偏了偏头。"明天早上——"宋砚的手从他耳廓上放下来了。"明天早上再说。"沈知意看着他。暮色里宋砚的眼睛很亮。

"他要给我们画合照。带海的那种。"

"嗯。"

"我们还没有合照。"宋砚说:"明天就有了。"

"明天——"沈知意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宋砚的脸。宋砚的表情很平。他把自己那半句话说完了:"明天就有了。"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宋砚眼睛里的暮色和灯光碎在一起的光点。他把目光从宋砚脸上移开了。

他重新看着古桥的方向。路灯亮了,桥洞下的水面上浮着一团一团暖黄色的碎光。"明天早上,画合照之前——"

"先看太阳。"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先看太阳。"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暮色从灰紫色变成深蓝,深蓝变成近乎黑的蓝。老城的屋顶上又多了几扇亮灯的窗。远处的山影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了。河面上的光越来越多,一小团一小团地在暗色的水面上摇着。

沈知意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宋砚的手也放下来了。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碰了一下。没有握。只是碰着。小指蹭着小指。沈知意感觉到宋砚的小指在自己小指侧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就那么贴着。他低头看见两只手在暮色里靠在一起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宋砚也没有说话。风还在吹。河面上那些光还在摇。远处有一座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亮起了灯,细细的一根光柱立在夜色里。

沈知意看着那根光柱,忽然说:"七天。"

宋砚点点头:"嗯。"

"你说七天够不够记住一个地方。"宋砚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够。七天够记住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朝南的窗户是什么颜色的光。比如洗干净的笔排成一排是什么样子。比如修好的椅子坐上去是什么声音。"沈知意的嘴角弯着。

"比如墙摸上去是什么温度。"

"比如。"他停了一下。他的小指在沈知意的小指上扣了一下又松开。"比如有人蹲在窗台前面洗笔的时候阳光落在后颈上的样子。"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宋砚。宋砚没有看他,他看着河面。

但沈知意看见了他的耳廓在夜色里有一点点红。沈知意把目光收回来了。他看着远处那根光柱。"你都记住了。"宋砚说:"都记住了。"

他们在阳台上站到夜色完全暗下来。站到河面上的光变成唯一的光源。站到古桥的轮廓只能在记忆里辨认。然后他们转身走下楼梯。铁艺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沈知意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台栏杆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剪影。他低头继续走。走到一楼的时候陈添亦从厨房伸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面好了。"他说。

"来了。"三个人围在餐桌前面吃面。灯光是暖黄的。面条在碗里冒着白汽。陈添亦低头喝汤的时候沈知意看着他。他看着陈添亦低头时露出来的后颈,和十二岁照片上那个剃着短发的少年在记忆里叠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面。谁都没有提明天的事。但三个人都知道。明天早上,画合照。带海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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