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椅子在画室角落里站了很久了。
沈知意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第二天早上。他走进画室准备洗前一天用过的笔时,余光扫到了墙角的那团影子——一把木头椅子,靠背的横档缺了一根,四条腿中有一条明显比别的短了半截,坐面朝右边歪着,整个椅身靠墙斜撑着才没倒下去。椅面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一道干掉的颜料痕。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想,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笔。但他后来注意到陈添亦每次走进画室的时候目光都会经过那个角落。有时候他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有时候他走过去之后会回头看一眼。
他从来没有坐下来过。沈知意洗完笔擦干手之后蹲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摇了摇椅腿。榫头松了,接缝里的胶已经干成粉末,白色细屑从裂缝里簌簌落在地板上。他站起来去找宋砚。
宋砚正在客房窗台前面站着。他面朝窗外,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沈知意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姿势没有变,但肩头的肌肉动了一下——他听见了。沈知意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画室里有一把坏椅子。"宋砚转过头。
"多坏。"
"靠背缺一根横档,一条腿短了半截,坐面歪了。"宋砚听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榫头呢。"
"松了。有缝。"
"有没有工具箱。"沈知意想了想。"画室墙角好像有一个木头箱子。盖子半开。里面应该有工具。"宋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头擦了一下沈知意的肩头。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客房门口。
宋砚走进画室的时候陈添亦正坐在画架前面。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宋砚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墙角那把椅子上面。他走过去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椅腿摇了摇。
摇动幅度比沈知意描述的更大——整个椅身晃起来的时候坐面和靠背之间的接缝发出吱呀的呻吟声。他低头检查了一圈。靠背缺的那根横档从接口处的痕迹看是断了之后被拔掉的,留下了两个方形凹槽,里面塞着干透的木屑。
短的那条腿底部磨损严重,踩过太多次不平整的地面,已经被磨成了一个斜面。四个榫头松了三个,坐面底部的横撑裂了一道缝。他把椅子放倒,让四条腿朝天,然后站起来,走向墙角那个木头工具箱。
工具箱不大,木头的颜色深得像浸过油,边角磨圆了。他掀开盖子的时候铰链发出生涩的嘎吱声。里面放着锤子、凿子、螺丝刀、几根钉子、一卷砂纸、半瓶木工胶。胶水瓶口已经凝固了,他用指甲抠开了封口,用力挤了一下——里面还有,稀的,能用。他把工具箱拎到椅子旁边放下来。然后他蹲回去,开始拆椅子。
沈知意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宋砚蹲在地板上,膝盖前面摊着拆成零件的椅子和一排工具。他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正在撬开一个松脱的榫头。
他的动作很专注,螺丝刀的尖头卡进接缝里,手腕轻轻一抬一压,榫头就从榫眼里松出来了。木屑掉在他膝盖前方的地板上,一小撮一小撮的。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帮我拿一下砂纸。"
沈知意没有问"哪张"。他走过去蹲在工具箱旁边翻了一下,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用过的细砂纸,已经磨掉了一半,边角卷着。他递给宋砚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宋砚的手背。宋砚接过去的时候指腹蹭过他的指尖,然后他把砂纸对折了一下,开始打磨短腿的底端。
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细密地响着。沈知意没有走。他蹲在宋砚对面,隔着一堆拆散的椅子零件看着他。
陈添亦还在画架前面画窗框。他画了很久了。但在这段时间里,他落笔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他画完一扇窗的窗台之后把笔放下来,转了一下脖子,然后偏过头朝墙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砚正低头打磨椅腿,沈知意蹲在对面递工具。两个人中间铺着拆散的木头、砂纸屑、干掉的碎胶。宋砚接过沈知意递过来的凿子,手指碰到的时候沈知意说"小心,刀刃锋的",宋砚说"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陈添亦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画窗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平了回去。
宋砚修了一整个下午。
他先是把所有松动的榫头拆下来,用砂纸打磨干净接缝里残留的旧胶。然后是修复横撑上的裂缝——他用木工胶灌进缝隙里,夹紧,用一根临时找来的细铁丝绑了一圈,等它干透。打磨那条短腿用的时间最长。
他把斜面磨平之后,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小块木片,切成合适的大小,用木工胶粘在腿底,再用凿子修出和地面接触的弧度。靠背缺的那根横档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木料替换。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墙根底下捡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树枝,去掉树皮,用砂纸打磨光滑,量好长度,两端削成方形,嵌进了那两个凹槽里。
嵌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颜色不一样——椅子的木头是深褐色的,那根树枝是浅黄色的。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蹲回去继续了。
沈知意中途离开过一次。他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端回画室。他把一杯放在宋砚手边的地板上,一杯放在陈添亦画架旁边的凳子上。
陈添亦正在调色,看见那杯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沈知意端着空杯子走回宋砚旁边,蹲下来继续看。宋砚正在安装最后一个榫头。他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木料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闷闷的。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指在接缝处摸过一遍,确认平整,然后把螺丝刀收起来。宋砚坐在地板上,把组装好的椅子翻正。他双手扶着椅面,慢慢坐了上去。椅子响了一声——不是吱呀的松动声,是木料承重之后发出的一种"开始工作了"的声音。
他坐稳了。然后他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站起来,又坐下去。稳的。他把椅子从墙角挪到了画室中央,在整块地板上放平,然后坐上去试了第三次。那根浅黄色的树枝横档在他后背的位置,颜色和旁边的深褐色形成对比,但承重很稳。他坐直,后背靠上去,树枝和椅背之间的接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添亦的笔停住了。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站起来。他走到椅子旁边,站在宋砚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宋砚还坐在椅子上。他抬头看着陈添亦。两个人隔着两把椅子的距离。陈添亦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