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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画笔(第1页)

午后的阳光从画室朝北的天窗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陈添亦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换了一支干净的笔。他今天要赶一张稿,出版社催了半个月了,莫斯塔尔一家本地杂志的封面,主题是"老城的窗"。

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画布,铅笔草稿已经打好了——几扇窗户叠在一起,窗框的弧度、窗台上摆着的花盆、窗帘被风掀起的褶皱。但他还没有上色。他在调色盘上挤了几管颜料,赭石、灰蓝、象牙白、一点土黄。

他拿起笔蘸了水,在调色盘边缘刮了刮,笔尖悬在画布上方。然后他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沈知意正蹲在水池前面。

画室的洗手池在窗台下面,白色陶瓷的,边沿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沈知意蹲在水池前面,面前排着两排画笔。

前排是刚才用过的,笔尖上还沾着湿颜料,笔杆上沾着干结的色块。后排是还没洗的,笔尖朝上插在一只旧搪瓷杯里。沈知意拿起一支笔,把笔尖伸到水流下面,手指在笔毛上轻轻捻动。

水流把颜料冲走,在白色陶瓷池底汇成一小圈蓝绿色的水,打着旋流进排水口。他把笔尖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残留,然后甩了两下,放在窗台上摊开的一块干布上。码整齐。笔尖朝外,笔杆朝里。第二支。赭石的。冲完之后的颜色从棕色变成浅褐色,再变成淡黄,最后水是清的。

他拧小了水龙头,水流变成细细一条。他蹲在那里,后背微微弓着。阳光从朝北的天窗照下来——不直射,而是从高处斜斜铺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一片皮肤被光照成了暖金色,头发茬子细细的,在光里像一层绒。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对那道光一无所知。他嘴角是平的。但过了一小会儿,他偏了一下头去看窗台上已经排好的那排笔。一支、两支、三支。笔尖湿漉漉地泛着光。他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点。很小。像洗到第三支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得顺手了,或者是窗台上那排笔排整齐了看着舒服。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很快又平回去了。

陈添亦的画架正对着窗台的方向。他坐在画架前面,目光落在画布上,但笔尖停在距离画布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他偏着头。他的视线越过画架边缘,越过调色盘上挤好的颜料,越过地板上的工具箱和散落的纸团,落在窗台前面那个蹲着的背影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画布上。铅笔草稿还在,几扇窗户叠在一起,窗台上摆着花盆。他盯着那幅草稿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水,蘸了一点浅赭石,蘸了一点灰蓝,在调色盘上调出了一个暖中带冷的颜色。

他弯下腰,在新画布的另一处空白角落落笔了。他没有画窗户。他的笔尖在画布上画了一个轮廓。蹲着的人。后背微弓,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小片被光照亮的皮肤。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两只手伸向前方,交叠在一个看不见的位置。窗台。水流。阳光。

他画得很快,笔触不像赶稿时那么精细,带着一种没有犹豫的流畅。他画完那幅小画用的时间很短,短到沈知意还在洗第四支笔。陈添亦放下画笔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幅小画,然后从画架上把它取下来了。他把画夹在旁边一摞画中间,没有晾干。画面上阳光落在他后颈上的那一小块颜色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他重新拿起那支赶稿用的笔,蘸了颜料,落在窗框的草稿线上。什么都没有说。

沈知意洗到第七支的时候水声停了一下。他拧上了水龙头,把手里那支笔尖朝外放在窗台上,和前面六支排成整齐的一排。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排笔——七支,笔尖都在一条直线上,笔杆长短不一,但朝向一致。阳光照在湿笔尖上,每一支都亮晶晶的。他满意地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往画架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添亦正在画窗框。

他的笔触很稳,赭石色的线条沿着铅笔草稿的痕迹覆盖上去,一笔一笔,不急不慢。他的脸被从上方照下来的光分成明暗两半,颧骨以上的部分在亮处,下巴和脖颈在暗处。沈知意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他一会儿。

陈添亦没有抬头。他的笔没停。沈知意转回去了,开始收拾水池边沿溅出来的水珠。他用手指把水珠抹进池子里,抹了两遍。然后他靠在窗台边沿,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莫斯塔尔老城的午后很安静。

远处的古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石头的暖灰色,桥下的内雷特瓦河是蓝绿色的。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画笔在画布上落笔的细微声响。他偏过头。陈添亦还在画窗框。沈知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添亦的手腕随着画笔的动作轻轻转动,那道旧疤随着手腕的旋转时隐时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排干净的笔上面。然后他伸手,把最左边那支笔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和右边六支完全平行。

宋砚端着两杯水走进画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沈知意靠在窗台上侧着身看窗外,午后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亮边。

窗台上整整齐齐排着一排洗干净的画笔。陈添亦坐在画架前面俯着身画窗框,画架旁边那摞画的最上面一张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小图,画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宋砚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来。

他把一杯水放在陈添亦的画架旁边的凳子上,杯子碰到木头的声音让陈添亦抬了一下头。他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画。宋砚端着另一杯水走到窗台前面,递给沈知意。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宋砚的指尖,湿的碰干的。他低头喝了一口。

宋砚站在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和沈知意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窗外。窗外是莫斯塔尔老城的屋顶,灰色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远处古桥的拱弧在河面上投下一道深色的影子。

沈知意喝完了水,把空杯子放在窗台边沿。"画好了?"他说的是那排笔。宋砚说:"看到了。"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宋砚看见了。他转过脸,看着沈知意的侧脸。阳光落在沈知意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沈知意的睫毛是金色的。宋砚把目光移开了。

画室里安静。陈添亦在画窗框。沈知意和宋砚并肩靠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河。画笔在画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鸽子的咕咕叫,或者有人在巷子里说话的声音,模糊的、遥远的。

沈知意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陈添亦的方向。他的目光从陈添亦的背上移到画架旁边那摞画上。最上面那张画露出一角,他看到了一个弧线——一条肩线。他偏了偏头想再看清楚一点,但宋砚这时候伸手碰了

一下他的手腕。

很轻,指腹贴了一下腕骨内侧就收走了。"走,"宋砚说,"让他画。"沈知意把目光从那摞画上收回来。他跟着宋砚走出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添亦还在俯身画窗框,他的背影在朝北的光线里微微弯着。那摞画最上面的那张边缘露出来的那条肩线,沈知意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没有多问。

他们走回客厅。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地板,从窗户涌进来,在木头上铺了一层暖色的毯。沈知意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陷进沙发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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